我是个朋友很少的人,在老家那边,只有两个。
今年一个随老公去了美国留学,一个举家搬到北京去了。
于是这个热闹的春节,我只陪爸爸妈妈度过。
从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的。三人世界,很温馨。
奶奶在我回来的前两天去世了。听妈妈说爸爸在坟场没有大哭,完成仪式之后扯了孝巾就回家了,说生前不孝顺,死后装什么。
然而在夜里,爸爸经常一个人躲在阳台里抽烟。
我知道爸爸的痛。
他是奶奶的二儿子,然而却一直是家里主事的人。跟奶奶最贴心,是众多儿子里最孝顺的一个。
爸爸说,奶奶临终前很凄惨,她有话对爸爸说,但是却竟然不能组成词句,发不出声音,爸爸也没能够听懂她的话,之后几小时,奶奶就撒手人寰了。这大概是爸爸心里最痛的一幕。
回来后第三天,爸爸带我去给奶奶烧一期。
五个儿子中,只来了两个。
其实我跟奶奶感情很淡,因为家庭的关系,从小跟他们接触就非常少,基本上一年见一次面,每次见面两三个小时。然而当我站在那个铺满白雪的荒凉的场子上的时候,当我站在属于她的那个小小房子前面的时候,当我为她烧第一张纸的时候,我的心开始沉重,悲伤瞬间击中我的身体。
眼前不断浮现奶奶那有些模糊的脸,她是我的奶奶,我的身上有她四分之一的血液。
爸爸轻轻牵我到那个小小盒子面前,那里面就是奶奶,去年还在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快点找个好婆家嫁了吧的那个奶奶。
爸爸说,妈,苗苗来看你来了,她没赶上呀。
我的眼泪开始崩溃。
我看到了生命的轮回。生者的无奈,死者的悲哀。
爸爸显然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映。
跟叔叔告别的时候,我简直不能看到他,因为眼睛已被源源不断的泪水覆盖。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爸爸看着窗外,我捂着自己的嘴尽量不发出抽泣的声音。我们家都是感情丰富的人,却都不习惯让家人看见眼泪。
下车了,我跟爸爸一前一后的走着,爸爸突然停下,问我要不要吃糖葫芦,我只能点点头,掩饰我声音的哽咽,我们又蹒跚着走到卖糖葫芦的小店门口。
爸爸把糖葫芦递给我,竟然还带着微笑问我要不要其他。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一圈蒙蒙的光晕在他的脸周围,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这是父女之间无语的交流:我理解他的悲伤,他认同我的情感表达。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曾经意气风发的爸妈,如今也都在迈进老年的行列了,而我,这个他们眼中叛逆的女儿,是该到了尽孝心的时候了。目前我最应该做的,大概就是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让他们操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