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画展览会·荒山之夜
对荒山之夜的最初记忆,来自于十多年前还是一个中学学生的时候,很爱看三毛,看她的流浪之旅,她曾经写过两篇《荒山之夜》,其中一篇似乎是讲她在撒哈拉沙漠,和荷西寻找化石,却因意外而度过一个荒凉而惶惑的夜晚。
记忆中的某个碎片会在将来的某日产生奇妙的作用,这是生活神秘性的一面。我则常常为此暗暗兴奋。
那一年,当我毫不犹豫的买下穆索尔斯基的这张CD,上面写着《图画展览会》和《荒山之夜》,我就知道是那个记忆的暗码在起作用。
我想我们的音乐教育可真的是很糟糕的呢,我的音乐课是在初中时候上过几节,曾经学过什么?我没有丝毫记忆。我是听着谭咏麟和张国荣的歌、一边偷偷看金庸,三毛,林清玄一边补习物理化学长大的。但是我却曾经买过天鹅湖、莫扎特那样的打口磁带,为什么会买来听,却也不知其然。
而当我放出图画展览会,我觉得自己有点儿傻,这个旋律怎么这么熟悉呢?我甚至能哼上一小段儿。那么,它从哪里来的?我为此而困惑了一阵子。直到昨天赵争和我说,那段被别人常常拿来用的。哦。我努力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阵子,记忆丢失了,如同秋天的落叶一样吧,曾经存在而又不知所踪的记忆的某一个部分。
植物自然有它的生长更替,我也隔一阵子把《图画展览会》和《荒山之夜》放出来听上一遍。CD介绍上说,《图画展览会》原是穆索尔斯基为了纪念亡友而作的,还这么形容:布达佩斯爱乐的这个演奏,使人如入冬日阳光照耀中的一片冰装玉琢宫殿,恍若置身于那种静谧了上百年而一朝打开的童话世界。说实话,我一点儿也没有听出来有那样美好的景象,演奏也好,音乐本身也好。我感受到的却是一股子想出去却又出不去的盘旋气流,又有些象半醉的人在努力控制自己说话的节奏,却又不由自主地说了平日里不想说或者觉得不该说的话。
在我打算多一点了解穆索尔斯基之前,对于俄罗斯的艺术家,除了柴科夫斯基、普希金,我记忆中都是伟大的绘画作品,列宾的《伏尔加河的纤夫》、苏里柯夫的《近卫军临刑前的早晨》、列维坦的《三月》……对中国近代油画发展产生重大影响的就是他们,画风严谨,功底深厚,并带有和中国相近的民族气息、勤奋和质朴的精神。而在我的心目中,俄罗斯是荒凉而巨大的、被寒冷包裹着的生长着深绿色松树的地域,对于那里,我始终觉得敬畏。
穆索尔斯基才活了42岁,从1839年到1881年。和世界上某些少有的艺术家一样,人们对他所知甚少。听说,他参过军、是个醉鬼、生活潦倒、终生未娶,他常和文学家、画家交往……人们对于他早年和晚年的生活都不太知晓,但是许多人把他的一生看成一个失败。以我的鄙薄,对于他,则是通过这两部作品,做一番近似于瞎子摸象般的局部探索和理解。
1874年1月末,穆索尔斯基的朋友、作为建筑家和画家的哈特曼死后,人们搜集了他尽可能全的作品,并举办了一个展览。人们不知道穆索尔斯基什么时候去看过展览,6月,穆索尔斯基用了20天的日子写成了《图画展览会》的钢琴组曲。这个很重要,因为现在听到的图画展览会大多数都是1922年拉威尔重新配器过后的管弦乐作品,而不是钢琴曲。那个时候,穆索尔斯基都去世四十年了。《荒山之夜》也是这样,是被改编自穆索尔斯基未完成的歌剧《索罗钦集市》中名为《年轻人的梦》的合唱。
在《图画展览会》里,后来我知道,那段我特别喜欢的、反复出现的音乐,叫做“漫步”。
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它常常出现,每次都有些不同。技巧上我不懂得,却知道每次的情绪都不一样,开始,是有些激昂的,却不急躁,却有些走在原野上的兴奋感觉,我猜想,这是根植在俄罗斯艺术家心底里的东西吧。然后侏儒来了,他似乎有点不高兴,踩碎了一些草茎,一定因为他用较低的视线看事物,有点偷看的慌张。然后又是漫步,轻柔的,克服一下刚才的不满,走进古堡,这不是阴郁的古堡,是有彩绘天顶的古堡,有阳光进来,空气里有灰尘在跳舞,刚想走上旋梯,漫步却又来了,穆索尔斯基在催促,嗨,下一个,下一个……哦,小门,后面是花园,杜伊勒里宫花园,哦,波兰牛车,有点儿着急了,漫步,漫步。哦,后面的变得奇幻了,未出壳小鸡的舞蹈,对生命的幻想吧?还有那两个一穷一富的犹太人,现实的争吵吧,就算互相鄙夷,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呢!又是漫步,这简直有些不象漫步了嘛,着什么急呢,生命就这么回事情,着急也急不来。利莫杰市场、罗马墓窟,唉,你要去哪里呢?有人说过,最好别与死人同行,就算这是摆脱不了的结局,总归让人逃避一下子才好。穆索尔斯基说,用冥界的语言和死者对话,他真的懂得么?在穿过女巫的小屋,走到基辅大门之前?我觉得他是骗人的,穆索尔斯基,肯定是骗人的,他哪里又懂得什么冥界的语言了,他只是打着纪念哈特曼的旗号,说是图画展览会,其实他是自我逃避,偷偷的鼓励自己,总归不是一死来着么?你听,他穿过基辅大门,却要那样鼓足勇气的。又徘徊,又犹豫,好不容易才肯走上前去,迎接那最后的到来。
这个是我听到的《图画展览会》吧,一边听一边从标题上得来的幻想。哈特曼的画,一张也没有见过。
哦,这张CD几乎不能喘气,夜晚真切而又迅速的来临了,一开始就是那么惶惑,都是心底里的惊惧。改编它的人是里姆斯基·科萨科夫,据说原谱叫做《荒山上的圣约翰之夜》,科萨科夫改完之后加上说明:地下传出乱哄哄阴惨的声音,妖魔们纷纷从黑暗中出现,魔王切尔诺波格上场,妖魔们赞颂魔王并举行祭奠。喧闹的夜宴开始,狂欢到最高潮时,远方传来教堂的钟声,众妖魔立即四散消失,东方现出黎明。
这个描述可真是直接,可我的脑子里总是想着三毛的那个《荒山之夜》,就算情节都已然忘却,却总是有那样慌张和害怕在里面,直到乐曲真的结束。
1875年,穆索尔斯基曾经写信给朋友说:无论如何,人只能独自赴死,不是所有人都能与我共同经历此事。那不是他写完《图画展览会》的第二年么?我过于发挥想象了罢?但是我知道,我查阅了俄罗斯简史,他的那个年代,是动荡和困苦的。人们正渴望推翻沙皇统治。可是再想一想,俄罗斯民族不总是在艰难中生存着么,他们的骨子里就有悲悯的情绪,排也排不开。他们的绘画、文学、音乐,他们对于生死,理解总是和别的民族不太一样,是更多了几分沉重和坚韧。我想起俄罗斯娃娃,一个套着一个,真实中套着虚幻,娃娃越小,身上的花纹就越模糊,一直到你努力也看不清楚。
后来,我简单翻阅了穆索尔斯基的传记,里面有一张列宾为他画的肖像,那是他生命结束之前不久,1881年3月,他看上去那么颓丧,仿佛是刚刚宿醉之后,眼睛里带着些许迷茫和不解,头发胡子也都凌乱着,显得那么没有力气,他坐在那里,好像在期待着立刻放下生活的重压。
应该仔细想一想,穆索尔斯基说过:艺术是与人交谈的手段。
你和他谈过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