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仍然是个关于消失的话题。
那日有人说起了山东的大葱,“就是比别的地方的有味道”。这东西可是有些年头没吃了,南方的香葱跟大葱比起来,那就跟自来水比泉水,无味之极。也就想起了煎饼。这两样东西似乎有着宿世的情缘,吃大葱不吃煎饼,无以衬托大葱的味,吃煎饼不吃大葱,无以衬托煎饼的香。那最简单的吃法——煎饼卷大葱,想必承载着山东人的某些原始情结吧。
山东的大葱跟别地方的大葱有什么不同呢?品种上并无奇特之处,据我所知山东的大葱有些品种甚至来自美国。该是一个地方的水土赋予了本地菜蔬特有的品性。山东大葱最大的特点身材饱满、汁多味重、咬一口舌底生津。最高的可达一人高,直径两三厘米粗,葱白很长,某些想象力丰富的人甚至可以从中看出性感来;水灵灵的,咬一口辣味上冲,满眼噙泪,一个地道的山东人这时往往吸一口气,然后一声长长的“啊”,再连说两个“好吃,好吃”,一股很乡土很乡土的味道就出来了。
往好处说,这味道是一种豪气;往不好处说,这味道是一种土气,山东人独有的土气。
2.
再说煎饼。煎饼的种类主要有玉米、小麦、地瓜(红薯)干煎饼几种。将玉米小麦或地瓜干用水泡开,上磨磨成糊,将糊均匀地摊在圆形的鏊子上,直径大约五六十厘米的薄薄一层,不到半分钟,烤熟后揭下来,折叠成小的长方形,就可以吃了。有的地方还有高梁或小米做成的煎饼,这两种本人没吃过,但想必味道也不错。磨糊的时候或者也可以加少许的大豆、花生之类,但绝对不能多了,多了会影响煎饼的香味。现在也有了用面粉为原料、机器制成的煎饼,这个就无甚意思了。煎饼的香味,在于它是粗粮,譬如小麦是不去麸皮的,玉米也是不去皮的,用面粉就下下之了。
摊煎饼的鏊子似乎也是山东独有的,别的地方未见。圆形、有点厚、表层光滑的铁片,边缘有三只脚,撑在地上,下面可以烧火。摊煎饼时要用软柴,譬如秸秆杂草等,决对不能用木柴之类的硬柴,以便可以随点随熄,更好地控制温度。每揭下一张烤好的煎饼,鏊子表层还要用植物油抹一下,一般用花生油,以免煎饼粘在鏊子上。
麦子做的煎饼自然有种麦香,麦香较含蓄,但也悠长,咀嚼很久都还有味儿。玉米做的,香味就很张扬了,刚摊出来时,远远就能闻到。小时母亲摊煎饼,我往往蹲在鏊子旁,边看边吃,摊好一个吃一个,直到打饱嗝。至于地瓜干做的,是一种甜香,这是最粗糙的一种,营养太单一,但过去养活了很多贫穷人家。过年时,有些人家往往摊好上千张煎饼,放在大瓮里,一吃就是几个月。
这些都还是表层的味道,煎饼最深层的味道,是非常年浸染在煎饼生活中的山东人不能体会的,一般的山东人都不能。我从未见过比吃煎饼的山东人更乡土的人群。
3.
关于大葱,山东的民间有两句俗语,一是“葱辣眼,蒜辣心,椒子辣嘴唇”,一是“吃葱吃蒜,死了爹娘不见”。前者很好理解,但后一句是我始终没弄明白的。表面意思是不能同时吃葱和蒜,否则父母去世的时候你会不在他们身边,但是否背后还隐藏着些别的?因为在现代科学中并无葱蒜不能同食的证据,而且即使在山东这一禁忌现在也逐渐被打破,没有多少人理它了。问过一些老年人,也说不清楚它的起源。一种什么样的群体心理,会生出这样一种禁忌?这一疑团不解,我心终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