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 星期三 小雨夹雪 温度:零下
....我在在江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然后好整以暇的准备应付即将随之发生的情况... 这是一个下午的黄昏,没有太阳,江水也开始在白雾中停滞不前,眼前是滚滚寒流的大兵压境,早在冰戈雪马杀来以前,这里的江山已是一派瑟缩。仿佛即将被呼呼北风卷起,抛向半空,然后落下,哗啦啦一声天地倾倒,霜花四溅,整个世界化为一片冰屑,翊翊而生星辉,凛凛而成光棱。神秘冷清的光芒从崭新的几何世界折射照映,欢迎王后陛下的驾临....... 等等,王后,你们在说,舌头伸得老长,仿佛在谈论的是一头怪物,而我也很严肃的告诉你们,冰雪王后——这正是我要面对的情况.
于是一只雪白的猫不怕冷的从我身边踱过,满不在乎,“这是她的宠物,一个很好的提前问侯。”我又严肃的告诉自己。的确,随着黑夜的降临,征兆来的很快,雪花在这个世界上流转起舞,将迷蒙和未知连成了一片,在这个小城钟楼的最高处,你也许能听到圣彼得大教堂的钟声;跑到城边的小山腰上,你会感到这比乞力马扎罗山顶的落雪更不可思议;即使是闭户当屋,一朵芬兰白玫瑰会在炉火边悄悄开放;如果你是深夜归人,那么你就只能象福尔摩斯一样提着马灯走夜路,因为在这个时候是没有一匹马敢出行的。是的,冰雪将所有的世界连成了一片,蒙蒙霰着迷人的优雅,在夜光下美得刺骨,我的上帝,就如她那美丽而致命的脸庞。于是,一抹白纱从空中缓缓降临.....
仅仅是打破了一片镜子。在还是秋色融融的清晨 ,我试着去碰窗前的一抔能映照我眼神的露水,谁知这竟象一片薄薄的玻璃,碎成了三片,一片藏进我的眼睛,一片融入我的心灵,一片隐在我的腋下,于是就变成这个样子——喂,不要咬手,作惊叹状,你能指望一个好奇的男孩承担多大的责任?还有你,不要躲在玻璃窗后捂着嘴偷笑,这是一幕悲剧,可没什么好乐的地方。温度在持续下降,如粉的雪花以蠓虫飞舞之姿窜行于冷清的街道,江水在夜色中慢慢凝聚并开始反光,地下的积雪掩盖了宿醉的酒鬼象布鲁斯音符一样凌乱的脚印。然后一切是来得如此突然,天地为之一轻,朦胧开始变的清澈;纷乱变成诗一样的节奏;狭窄变成了宏大;巴洛克的唱诗变成了让人敬畏的歌特圣咏;落雪开始减少,变大,但愈发轻盈,成了精致的六瓣样的,在天与地之间垂下了长长的透明的惟幕,遥遥西天卷来半天轻云薄雾,在那有星闪耀的高天之上,我知道那是王后陛下的水晶车在御风前行。这时我眼睛开始慢慢结冰,世界变得荒芜空洞。我知道我即将去的地方将是一个冰棱的宫殿,与世隔绝;我还知道应该会有一个叫格尔达达的女孩会在远方焦急的看着这一切,孤单无限。可是,可是,哎,会有人来救你的,童话里都这么说,我所要做的只是慢慢享受这趟极北之旅,在呼呼风雪中象一个等待勇敢的公主救援的....傻瓜王子?
转眼间王后身影如一个虚浮清冷的梦浮现在雪海星云之上,那用北极繁星织就的轻盈白裙随光流动,长长的奥伊米亚康雪鲷大袍卷起千堆冰屑,北海雪蚕丝练成的缎带如流云薄雾,月神赐福的宝石腰带束住无限星斗——还有那精致的白玉浮雕面具下的冰雪容颜在那亘古的蔷薇唇边带出的雍容浅笑,这一刻足以让岩石融化成水又转眼被永冻成一块海上的浮冰,返原成最原始的冷清孤零.......于是第三块玻璃碎片在我的腋下生出水色的羽翼带我飞向紫青色的夜空,第二块碎片在我脑海念起金色的符咒让我忘却一切,唯有第一块碎片在我的眼里不曾解冻,那将是我找回温暖和感情的钥匙——六头雪鹿拉着水晶车风驰电掣的前行,我坐在王后的身边瑟缩得象一片将要融化的雪花,天风料峭的将我的头发吹起,王后又稳柔的将它抚平。她说我是冬天的儿子,她将要带我去这个世界最寒冷的地方,去看火焰如何化为冰锋,去看冰锋如何在寒风中脆裂,去看碎裂的冰原如何在北极洋中浮沉,去看浮沉着的黑夜有如创世纪时最深最深的幽梦。只是此时,风刀割面,啸声如潮,水晶车向着北方的天空奔驰,由尖锐的寒锋为其开路,我看着下面的世界发出喀喇的响声,严霜覆盖了一切,常绿的阔叶森林如同白色巨人那巨大的寝床一任飞雪将其覆盖。水晶车跃过城市的上空,不眠的灯火将雪幕照亮,转眼霜冻又将它们压得如风中之烛奄奄一息,只有欢爱的情人在绵厚的被窝里小心翼翼的呼息。水晶车穿越深深的峡谷,冰流从风口奔涌而出,象巨人吹出的一口气吹得东方发白,我们的身影从那最亮的地方划过,被永远记在了失眠孩子的脑海里。水晶车行经海洋的上空,一条白色的冰带在我们脚下延伸,破碎的海浪被凝固成汹涌的姿势向四面摊开,直到寒流遇上了来自温带海洋的暖湿气流,于是捉对厮杀,纠缠千里,乌云卷起灰烬般的红色,怒涛挤压冻住的冰块,龙卷风拔起冰柱将天戳成汹涌的旋涡,转眼又变成黑色的飓风漂移南去,我们的水晶车在这风眼之中如电驰骋,盛载着天地的呼号。忽尔,冷锋将最后一丝暖流冻成一缕雾气,天高霜青,一切如擦拭的镜面平滑无拨,侯鸟在我们身边拖曳南行,连成了穹形的生命之链挂在这冷静的雪华世界之间,西伯利亚的苔原苍青欲滴,驯鹿成群奔驰在冰原之上欢迎主人的归来,雪枭如雨点一样翻落于针叶林间,撵出几只旅鼠在雪中留下细微的爪痕,海面与天相接,装满冰凉的群星,蓝鲸在其中缓缓舒展庞大的身子,沉闷的鼻息将水雾吞吐而出,又在半空中结成冰花缓缓降下——这是一个静谧的世界,没有勇敢的公主的身影,是的,公主还在远方做着甜蜜的美梦,也没有纷杂色彩的眩目,单纯的世界是如此明净橙澈,让人感到孤独是如此之近——“这是我创造的世界,我的孩子”王后在我身边缓声低语
“它浮在时间之上,在北方的最尽头,不断变幻的极光是时间的影子,提醒着生命渺小的转瞬即逝;十二月的风吼是它的呢喃,极夜和极昼不过是它眨眼的瞬间。在这样的一个荒凉的世界,我们会看到亙古的大雾开始弥漫,维京的船员们会在这之中唱着古老的战歌缓缓起航,瓦尔古蕾会骑着飞翼的战马引度孤苦的亡魂;在这样的一个寒冷的世界,温暖会是弱小生灵的最终渴求,一束细火会唤起频死的人的最后记忆,然后冰雪会将他(她)永恒的凝固在记忆的梦里;在这样的一个孤独的世界,众生远离熄灭了光明的宫殿,星光折射那坐于璀灿的钻石王座上沉思默想的是永恒不老的容颜;孩子,告诉我,在你冰冻眼里它将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我茫然四顾,象一个可怜的弄臣,畏于王后的膝下,可我双眼看到的将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它浮于深蓝色的大海中,在星辰的尽头,象永恒之中的摇篮,催化着生命。不错,在这样一个生命初始的世界里,幼生的第一只候鸟展翅高飞,带动浩浩荡荡的雁阵迤逦南行,高唱离别的颂歌,寄托对故土的哀思。在这样一个轮回的世界里,四季由此而开始,第一株幼芽在黑暗中蓬蓬勃勃,最终将冲破冻土,繁衍茂绿。在这样一个摇曳的世界,第一丝细风将飘荡于冰海,随波流转。一路不停吸取季节变幻的暖气慢慢壮大,以至于在南印度海的上空孕育成一场暴雨将生命的喜悦尽情施放。这样的世界是静谧小屋中的空床如此与你贴近;这样的世界是众神口中吟唱的祈祷,让人皈依在宁静之中。我们需要这样一个世界,因为寒冷而渴望温暖,因为孤独而想拥有感情,因为忧伤而品尝喜悦。远途的旅人对真理的终极渴求被风雪带到远远的高空又飘洒而下,化作一刻的沉默,边僻的原住民齐声唱起古老的颂歌点燃暗夜中的火把又将它传播四方,告诉人们时间的永恒和生命转瞬即逝带来的凄凉。于是爱情变得温润而不再伤人,离别变的优雅而不再悲伤,拥抱将不再是自私而是温柔,嘴里说出的话在一瞬间被遗忘又在下一个时刻恍然记起,恐惧将在这世界的中央慢慢委缩........
于是,天色浮起了玉质的光,瘦弱的身影从风雪中缓缓而来,霜色的容颜如此温柔。“是回家的时候了。”我眼中泛出第一滴眼泪,融化了冰雪的碎片......
“喂,是回家的时候了。”Z儿舔着有些干燥的唇角,粗鲁的一巴掌打在我的肩头。“发什么呆呢。”我以大梦初醒的眼神,看着叉着腰神气十足的Z儿和捂着手直呵白气的D君和Y君,方才记起这里仍然是寒流来袭时南方江边的一个小城,我也不是纯情的小男孩盖伊,这一切也不过是与几个朋友在江边的小咖啡吧喝茶的间隙出来透气而惊诧于一时的寒冷产生的一瞬幻想而已。我是昏头了,拍拍脑袋,看着Z儿娇横的样子,忙厚颜无耻的拍了一记:“天冷无家可归,请问王后陛下如何归置我们哥仨。”Z儿一楞,很快就进入角色,高贵状的:“既然如此,特许你们去本女王的寝宫,喝——羊——肉——汤,呵呵呵呵。”于是我和D君交换了一下眼神,上前架住Z儿尖起嗓门高喊:“起驾,回宫!”风风火火而去——只是在路上我甩甩发涨的脑子,瞥了一眼细雨纷飞的天幕,那上面西方泛红处,有浮现了冰雪王后的唇影,温柔地说着:欢迎回家,冬天的孩子..................
(不知是中了什么魔,我将一个最初关于冬天的构想拼凑成了一篇乱七八糟的作文,到处充斥着空洞的言语和荒唐的逻辑。后来我有几天不去看它一眼,直到有天晚上好像听到外面有落雪的声音,便自己开解自己,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梦,所以空洞和荒唐是不足为怪的罢——权当这是一个南方孩子迫切想念北方的冰雪世界的冗长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