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住的小城被一溜儿缓坡轻轻圈在涪江的滩上，是个安静得百无聊赖的地方。因为安静得百无聊赖，所以由此滋生的僧院佛寺大大小小也有数十处，其中较大，较有名的有三处，一是“西来第一禅林”广德寺，它穿着前前后后约六百多年的历史袈裟，手执宋明两朝皇帝御赐的牌匾，沉稳地坐在松涛林风当中，面对卧龙湖瞑目入定。二是“西方胜境”灵泉寺，这位主儿，却以清秀擅长，自持是观音菩萨的故里，高傲的坐于灵泉山上，很不把广德寺这正统老和尚放在眼里，隔着小城，一南一北的怄着气,将这块福地笼罩在似有似无的香火薄雾中。第三处呢，是远在数十公里以外的宝梵寺，因为远，所以也就干着急，使不上劲儿闹三国，这样子，小城上的人倒是轻松了，只算计着单周逛广德，双周上灵泉，截然不同的莲花世界分两处盛开，竟让这默默无闻的小城也微微有了些灵气起来。

      只是蜗居在这小地方的我啊，少年时总是向往外面更广大的世界，对这两处本地熟物不免有些厌倦。好不容易轻狂的心性被青春的尾巴一点一点扫走，而开始变得稍微有点稳重了呢，却老是俗务缠身或只追求自己的赏心乐事，而耽误了大好的求佛问禅的风景，闲暇时想来心里也有了一些微微的不安，总觉得竟象一名外来的客人，离这城市的心灵是越来越远了呢。

      不成的，我不能将自己放逐于远离菩萨照拂的温柔乡国而一事无成。抱着这样的想法，终于在2006年初之际，择一艳阳天气，全家一起心志高扬地上灵泉山寺礼佛许愿，只求菩萨恕我诸事不勤，还一个内心坦荡平静。

      算算已有三、四年没到灵泉寺了。这样子的心情犹如与敬慕许久的人物见面，总有点期期艾艾。等到了山前，看见古朴沉重的木质山门已被轻佻的五彩牌坊取而代之，于是近景情怯的心与头顶上的蓝天一般，越发高远起来。我举起相机，一路上无聊地闪着，这山，这湖，这一方待拆的废屋，这一缕碧黛含愁的灵气，全被我满足地收进相机里。《阿弥陀经》有载：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银沙有地，池中莲华，大如车轮，青色青光，时开时合.....想到这里我不禁笑出声来,我这以银沙为底,蔡司伸缩如莲花开合的W5,何尝不是一七宝世界,装得下恒何沙数的大千色相,就只差一众佛国坐于莲台,拈花一笑,地老天荒,让永恒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留住，也不辜负了“索尼”这响噹铛的名儿。

        仿佛应了我的心愿，脚步随着沉沉的炉香飘浮，已将我引至一处硕大的莲台边。绕台而行，有无数细小的观音法身嵌于莲台上，栩栩如生，各具妙象，台正中央又开一七宝睡莲，中立镀金观音三姐妹的法相，高长二十余米，在蓝天映衬下，面对烟波不起的绿湖，神态庄妍，真正一番讲经度人的好景致。我少不得多念了几声“阿弥托佛”，屈膝，取景，按快门，规规矩矩地将观音、普贤、文殊法相分角度请进我的相机，好度众生于过去现在未来间。说到“观音三姐妹”，传说的乡土气息就开始浓起来，大抵是偏僻乡国的小王妙庄在此得了三个女儿，名妙清、妙善、妙音，这灵泉宝地原就是她们故地，也是飞仙之所，是为“观世音故里”。一时间传说愈盛，惹得海外华侨也慕名而来。但我想，这些听来多少有些荒诞，且不说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是如何扯上亲属关系的，便是出生也应在西方楞迦华严之地，岂是这小小的水土所养得起的。总而言之，“观音故里”竟越来越接近于神话而演变为一种本土世俗文化，离宗教是越来越远了，这也怪不得让正宗禅林“皇家敕赐广德寺”　的老和尚瞧不起了呢。

       闲话少说，“灵泉胜景”这清秀二字还是当得起的，山前是江，山后更是重峦叠幛，一路上松涛起舞，和歌转徊，山风一起，飘飘渺渺，轻者上天作飞花，沉者入世化雾霓。抬首问天，天也无言，只是一行人行行摄摄盘山而行。和我一样，老爹将他的摄像机小心翼翼地放在手掌上宝贝着，旋转着翻来覆去照下妈妈的每一个姿势，好象初恋的场景重现，尽够让人温暖绮铌的。有时我俩也会一个站在山旁的一块孤岩上一个伫于青松下互相拍摄，时间在我而言是静止的蒙太奇，在他而言，却是流动的温情，可倒转，可顺流，可停止，好象真的要将时间完全掌握在手里一般，听着他们孩子一样的笑声，我无奈的想：“果然人到中年，对时光的贪欲是更盛了呢。”　抱着这样有趣的想法，若有所思的刚跨过一座山寺门槛，就被迎面而来的凶神恶煞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不是别的，正是看门的正主儿哼哈二将。

       好家伙，我躲躲闪闪的退了出去，装模作样的念了几声菩萨，再正正经经迈步而进，只是不忘将相机擎在手里。有几年没见了，这贰位是越发精壮了，左边抖一身绿油油的肌肉，高举钵盂大的拳头，那大嘴长得呵，不有点心里准备就会把魂闪了。右边那位一身通红，整个一火神爷下凡，甭说眼睛了，就那鼻孔长开也装得下俩特大号的铜铃。啥也不说了，我赶忙双手合什：“两位神仙勿怪，新年刚过，少不得请了两位的法相归家镇邪，善哉善哉。”施罢了礼，见左近无人，忙偷摸着快闪了几张，这才长吁一口小气。远眺望重叠在满山碧翠中的黄檐雾阁，心想要挨个将这漫山的神佛请进SD世界，又要躲开僧众信徒的呵斥，不知得花多少气力啊。

       其时我所处的正是佛寺第一殿----兜率天宫，乃是迎客知事的去处。站在贰位门神身侧四下一望，却是一派古木松风静寺深，绿苔残钟不起尘的幽深景象，非但没有和尚的阿弥托佛，便是木鱼的鼓点，也是细弱而时无的。绕廊而行，索光掠影，迷途数徊，人在粗大的朱红立柱间沿着壁画上众神的手指从一边滑向另一边，如佛前结网的蜘蛛一样庸懒。好容易捡一处宽敞的大房间镀了进去，却正见一大和尚袒胸露乳，阔口大笑，很不严肃-----大抵也是一个酒肉和尚。走近一瞧，不禁哑然失笑，这阔口大笑者非是凡俗正乃二佛祖弥勒菩萨的坐像是也，用透明玻璃龛着，绝少岁月斑剥，是以油光滑亮，栩栩如生。再看周遭的护法四天王，却是身形旁大，在高高的房梁处围成穹庐的形状，环扫下者，甚是威严，其中黑面长须者乃南方增长天王，红面执蛇者乃北方广目天王，弹琴微笑者乃西方畢沙门天王，最最上眼的倒还数最里面的东方多闻天王了，此君玉面朱唇，眉阔而生慈，眼大而含威，右手执开宝石大伞，儒雅得很。于是这四方诸神神态各异，妙趣各一，震妖、辟邪、安魂、慰生，再团团拱卫起一个敞怀大笑，寓神奇于平淡，示美好于丑拙，显庄严于诙谐，现慈悲于揶喻的慈氏弥勒佛，真真是一绝好佛景。我再无犹疑，举起相机仔细琢磨光影，于是莲花世界渐渐成型，五十六亿年时间如光划过,照亮胖胖的未来佛爷温厚慈悲的微笑.......

      出了兜率天宫,便是盘龙虬结的千龙壁,无数云雾缭绕,龙影绰约浩浩荡荡直奔山顶的七层观音殿-----这是龙的朝圣之路,我辈凡俗如何不敬上十倍的虔诚来记下这腾云驾雾的奇景呢,于是又是三步一摄,五步一拍,风物欹昵,人我两忘。直到已早早登上山顶的老爸和老妈迎风的招唤，才将我狠狠拉落云端，恍然看时半天立起一座金碧辉煌的巨塔，塔铃随风流转，颂经浩渺无边，硫璃千层高严，佛影憧憧隐现，便只差一悠游自在的金顶大仙出尘于高高的檐角，迎接我这不辞辛苦的来求取真经的唐朝和尚了。

       于是我又咬咬牙，三步并作两步往上飞蹿，借了飞龙腾云的助力，又有山风托送的柔柔情意，远在天边的朱红牌坊已是近在眼前，静静打扫台阶的小沙弥见我如风卷过，惊得双手合什念叨。“稳重，稳重”当我这样告诫自己之时，已是人影如织，香火鼎盛，脚步停在了大雄宝殿之前。灵泉寺的大雄宝殿也是众家大大小小佛寺僧院的一道奇景。南朝七百八十寺，寺寺的大雄宝殿必供作众神仙的共主释迦牟尼大日如来佛主。唯这小小的灵泉寺却供着救苦救难南海观世音菩萨，高起环视，清音绕梁。我想这倒不是因为山高皇帝远，很大原因倒还是本地浓厚丰富的观音崇拜的乡土文化起着作用，不仅仅如此，前日，《西游记》观世音菩萨的扮演者左大玢女士慕名而来拜山礼佛，就足以证明这种通俗的，太通俗的影响已逐渐向外传播开来，与正统的高深莫测的宗院文化相映成趣，虽各有微词，但互不相扰，此是为“大道”也，我想。不过，这大雄宝殿内的观世音菩萨象竟也采自本乡古老图书，平平和和，不见轮廓，没有特点。我不由想起三、四年去广德寺参拜千手观音殿的那一瞬的惊诧，玉褐色的菩萨高站于莲台之上，张开千手千眼，法器琳琅，高冠蛾眉，那至美至真的脸庞轮廓分明，飒气流露，这分明借用了西方文艺复兴盛行的古典技法，美轮美焕，衣袂飘飘，优雅莫明，一直到几个月后，我的印象中仍有美丽的影子舞动，这在我心目中竟活了。而眼前这一尊观世音象僵硬木衲，且是矮身坐于深幽的大殿深处，被众多烛光晃得甚是黯淡，我一边有些扫兴，一边暗暗祈求菩萨恕我嗔念，一边有暗暗掏出相机便要拍摄。一廂早闪出耸眉闭目的老僧，袍袖一张，吓得我后退几步便要喊“抢人嘎”，却见这老和尚依然闭目昂首，高深莫测，只是指了指一旁的公示牌“佛门圣地，禁止照象”字样摇了摇头，我还没来得及想什么，早被一旁的老妈拖了出去。“玩什么玩，还不老老实实给我烧点高香，祈求菩萨保佑。”于是在老爸的摄像机监视下，我点燃三枝红香，在香炉前对着菩萨像三叩六拜，又恭恭敬敬插入炉内，又被过足导演瘾的老妈拉到十佛殿请了长生灯，庄而重之地烧了黄钱才算了事。最后，我们来到了最高处----状若天守阁的七层观音殿。

       这便总算是到了西方佛国之化境了----我站在宽敞得惊人的大殿内，惊得张大了嘴巴，忘了一切。

       这三年内凭地起了一座如梦如幻一样的宝殿，我曾无缘感叹它的状美倒也算了；在夜风中高高的耸立着，让无聊的我不敬的幻想它是一座织田信长鬼魅丛生的魔殿也就算了；即使再上灵山在它的脚下，我仍是那样心不在焉自作聪明的操弄时间这也算了；但是，在这一刻，我身处佛法广弘之处，眼前赫然是长约五十多米的金身观世音大士摇枝微笑，如聆天籁，这样子的我怎么不被感动得全身颤栗-----于是乎，鸡皮疙瘩层层的起落，人也变得渺小如菩萨指间的一粒细沙。抬头仰望，菩萨双目微眯，朱唇轻启，那晓大智慧的卢舍那式的笑容温润如玉，神秘而含蓄，让安祥深罩谒者灵台。四周高高的天井垂下的数百条明黄幡幅厚重晃动，漏影过隙，可以看见周遭四壁一排排七天诸佛层层迭迭，无声吟哦，恰如罗马万神殿镇魂安灵，暗中蕴酩着的檀香味和着已被腐蚀的木头潮味，愈发让人深溺这浓重迷离的佛氛中。这七层高殿的前四层又围一个封闭的天井，将观世音像围在中央，拾级而上，层层观摩，这巨像的一丝一毫便看得更清楚了。更妙的是此时正值寺内和尚操练下午课的时间，每一层只有一个老眼昏花不占编制的老太婆枯坐敲钟，正方便了菩萨舍我三千佛国，以印证菩提之道。在相机镜头中，大千世界，须弥沙数，莲花万千，转瞬湮灭，又有七千比丘，哞哞嗡嗡，天花乱坠，各具色相。待上到第四层，站在飞龙斗拱的楼廊间与观世音巨像的脸部正面相对，一眉一默，双瞳双慧，似有无穷妙处，呈现万千博大气象，在大圆觉谛的宏钟里让人空空荡荡，不明所以。难道我竟证了不成，愚念一闪，白驹过隙。“呔，那边的小伙子，你拿着相机作啥？阿弥托佛，罪过，罪过，还不快点收起，再拍，我给你没收了。”一个五、六十岁的比丘老尼幽灵一样从我旁边冒出，气急败坏，作势欲扑。老妈在一旁狠狠横了我一眼，不理不睬。倒是灵巧的老爸，闪在这老尼身后笑嘻嘻的拍摄下这个画面。旁边有数名游客围了上来。我见机不好，忙正正经经说到：“老师傅，安静，安静，你已犯了嗔戒，小心菩萨怪罪来。”又嘿嘿一笑，找了个台阶向楼上蹿去，留这老尼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上了楼顶，天风往拂，浊气一吐，果然仍是凡胎一个。青山依旧，夕阳斜沉，漫山树语鸟声，已是一派人间气象。回头看去，老妈虔诚地和老爸一起跪拜礼佛，念念有辞，然后把目光瞧向了我。我点了点头，却又悄悄踱至后堂，暗暗笑她痴：须知一进佛殿已是我佛信徒，愿是为解语而来。问佛不必拜佛，拜佛何须问佛。慈航普渡，不过求一个心海一碧万顷，却要付得那许多心愿，在跪拜之际，担得无谓虚妄念头，此乃“执念”也。虽说不上南辕北辙，不过是做些空功夫就是了，菩萨原是不晓得的。倒是我这一路的且行且摄，于方寸之中过去未来之间，求取了一个佛国世界，宛如莲华，徐徐放光，不再是深山之中的泥塑模样。携之入世，可渡己，可化人，可表象，可意象，法门不同，凡俗不分，便是上帝安拉玉皇大帝，也是即此即彼，不离善根。如此岂不是大大的功德一件，我想到此，早躲在了一边，偷偷自乐去也。

         到得天晚下山，周遭已是浮云苍狗，如雾如烟，脚下是这个小城凝涩而亢奋的欢闹声，竭力让自己在夜色中不朽。我丈量了一下遥遥天梯的高度。果然，这入世的可笑和出世的高妙只不过百十来步的距离。回头一望身后如钟如磐的古庙，不知不觉又想起观音大士的摇枝微笑，不由痴了........

         谢谢神佛们舍我的三千佛国，让我在漫长的时间之海中有着登岸的希望.......

                                     2006.02.18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