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是一个鲜少疑惑的人。是太聪明了呢,还是因为疑惑太多,而反而怠懒了呢----总之,春风缭绕,东君送情,一年中最初的懒洋洋的味道已被我用手指不时蘸着,品尝得心不在焉。 这样子,好像身周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事物琐碎而不成系统,人情稀松得也象燕儿点水一般,轻轻巧巧就掩过去了。开始有点老了呢,有时会不由自主地这样想,但转念一想这不过是一个二十几岁的狂想者对将要奔三的无病呻吟而已,在大多数的时候,我开始习惯于这样懒洋洋的绵长的日子,温和而散淡。可是在这和风暖阳的背后,在很深很深的月夜,我却隐隐觉得不安起来,好像是丢失了什么,让我平静的心空洞无物,想要回首张望,却终觉太过于刻意,而无趣的低下了头。 于是一个很好的能让我回首追忆的契机始于一场曲终人散的夜游。从一个叫“柏拉图的世界”的啤酒吧出来,和朋友们互相碰了一下掌,带着一丝微微的酩熏,向河边缓缓踱去,一如千年前的老哲人,轻衣宽袍。实际上,情绪并不是这样深沉,相反的月光探出脸来,抛出遥远的微笑,这样的气氛很够意思。 河边已隐隐约约的透着金铃子的叫声,但还没成气候,树枝随着春天的生气努力伸向天空,天空却嘲笑地上渺小的一切-----包括这样一个懒散的我。我想它是该嘲笑的,此时充斥我脑子里的只是新单位复杂的人事关系和一团雾水似的待遇,时而高兴时而低郁,为着五斗米而催眉折腰,全然不顾夜风有意撩拨,庸碌地碾着脚下的碎石子路向家走去。其时,道旁下边落差十米处就是一处大学的操场,树林下的轻笑声惊了我的世故,满不在乎的居高临下覷视着活力正盛的大孩子们,我试图以老练的眼光去讥笑这些涉世未深的笑声,结果徒劳无功。终究还是无法成熟,我啊!将手插进裤兜里我这样想着------可是,青春呢,好像也回不来了吧,夹在中间,无处容留的自己该怎么办呢。失落偷袭心上,我将视线远放在操场广阔的四边,想要捡起什么充塞心上。应了我的想法,夜色悄无声息,如吸饱油彩的画笔记忆中随意涂抹,那不知何处的少年们凸现在旷廓的操场中央,欢笑着,衣裳移动。在围成一圈的中间是一个白色的物什,看不真切,因为又有烛光的闪烁,大概是为某个家伙的生日设的蛋糕PART。当然,更令我感兴趣的是旁边码得一整整齐齐的啤酒,以及一排排的方便纸杯。简陋是简陋了些,不过置于广大的露天操场之下,很有点打马载酒的少年轻狂,以至于都想厚着脸皮去蒙混一把,和着这不识愁滋味的大孩子们去乐呵乐呵。 但我始终无法走下台阶,走进这过去本属于我的画面。这个时刻的操场在我眼中与旧时校大学的操场是如此相似,跑道边上的弱柳依稀如旧,延着阶梯下去,会有两排女生宿舍次第排在斜坡上,端着洗脸盆的女生们三三两两上楼下楼。也是花絮一般的四月,单个的爷们会光着膀子在操场上飙着蓝球秀着肌肉,招惹她们的巧笑;那些成对的身影早已隐没在树下,思慕的心思早借着零落的金铃子声此起彼伏,隐有深意。四边蒙蒙胧胧的一切,看不清楚,却给了回忆想象嵌合的空间,一切如此完美和清晰-----在夜色的导演下-----我也明白当我试着走进去,想再次耽溺于这四月的青春梦中时,不过一个抬足就会发现,这完美和清晰会如纸一般破开,让人倍感亲切的画面不过是上班路过的学校中的一片操场,异人异景差却千里,追忆如羽毛落入尘埃,归于凡俗-----即使重归故地,只怕旧景增删,面目全非,徒惹郁闷。———如此倒辜负了这良辰月夜的苦心。 总之,人是不能退回回忆里去的,这就是回忆之所以被称为回忆的感伤之处呢。 点燃一支烟,将那些渐渐郁积于心内的游丝缓缓嘘出,我这样想着,将手中的残蒂弹出,看漂亮的烟火在下坠的风中熄灭。“同学,这是公共卫生场所,请不要乱丢烟头。”一个留着细碎的长发,很活泼的女生这样很严肃地对我说,脚尖却微微踮起,扫视我身后的操场。在她身后是几个高高长长的男生。“是学校的卫生纠查队。”我这样揣度着,忙小心地低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下回会留意的。”那女孩大概觉得鲜少有男生这样听话,很是起疑,尖起手指将我的衣袖一扯想要看个仔细。我一回头,茫然的眼神和她对个正着,有点惊了她的样子,微微一楞,眼睛低了一低,“对不起。”她的声音更低,满是歉意,匆匆而去。几个男生也如小狗般跟随如风佳人,渐行渐远。只留下轻微的一串笑声,“不是学校里面的。”“是外校的?”“怕不是吧,嘻呵呵”........ 风将“嘻呵呵”声音吹向半空,许久不见消失,风流婉转,多情笑我。 我想,这几声笑不过只是佐添了我的几份消索而已,原也不算什么———只是,我问着在风中笑着的它们,为何短短的两三年的时间便被磨练的如此不解风情,却不让我有一点间隙来取舍和追悔;不给我时间来取舍和追悔倒也罢了,却为何要旧事萦魂,旧影不去,让我有时徘徊,有时梦醒,无限唏嘘;无限唏嘘倒也罢了,却又不能让我专心的回忆什么,风卷起时间,时间又卷起它们,无影无踪。无影无踪也就罢了,未何还要这样单单的一个我在这里接受无影无踪的它们的嘲笑呢。 这是多么让人寂寞的事啊,今日之我对着昨日之我这样说着.......
夜深,当我回家,很惊讶的发现楼前绿藤缠绕的荫道之上,密密层层的重叠着浪一般的小白花,香气翻卷,有仲夏夜的熏香。突然想起当年,桓大将军经行金城,见孱柳数围,而起“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之悲,何况我乎。我尚如此,花何以堪呢。 于是,风起于幽微之处,花瓣缤纷,落花深处,有人夜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