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彼此深信,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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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6 10:43:00
三生石·周幽的褒姒
〖莞尔〗
    我在亮着红灯的路边停下,车辆鱼贯穿过马路。在时断时续的视线里,我发现了他,就坐在对面的露天冷饮部,用他那惯常的姿势,惬意而不屑,手上摆弄着一支金色的打火机,在手指间翻转着,打燃又熄灭……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
    一直以来我对古文学都抱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因为许多吸引我的事物都是随这个科目应运而生的,包括唐。他在给我们上第一节课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的与众不同。他说他的笔记不 用记,但我的确习惯了用保守的方式来听讲,结果是本子上爬满了不成章的词句,我实在捉不住他离合的思绪。
    这学期很短,还没品匝出滋味呢暑假便来了。最令我不甘的是,唐老师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走了,一如他毫不张扬的到来。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今天我们的课就到这儿。”并不像其他老师的道别。于是我把手捧的课本一下摔在行李箱上,决定不回家了。
    这是此时距他二十米远的我早就想到的一个情景,完全属于午后无聊的邂逅,我可以上前去打一个招呼,很随意的招呼,就像张爱玲所说的那样,在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轻轻地问上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 我想我肯定会过去。 若不是那个课间我在揉碎三张面纸折断一根铅笔之后去向他问那个傻乎乎的问题;若不是他给我一个尴尬的眼神和一个莫名的答语,我想我肯定会过去……
  
   〖唐〗
    今生我曾静静地等她。
    在一个朝海的房间,静静地听花开花谢……
    她在海棠花第四十九次绽放的时候才姗姗走入我的今生。当我走入那间熟悉的屋子,站在三尺高的地方,她就坐在距我七米远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我开始在讲台上踱步,从这头儿到那头儿,视线里有一百一十四张面孔,但其中一百一十三张是苍白而模糊的,唯剩她的鲜活。她的眼睛随着我的移动而转动,忽地又转向身边的女 生低语。我冲我的学生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我们之间的第一堂课就这样开始了。
    之后我回到办公室,手轻轻抚过名册,食指不由被一个名子吸引--李莞尔!
    纵使她拥有流风回雪的眸子,但她看不见我,她像一个美丽的明眼盲女,她点亮那盏孤寂的灯,是为了照亮自己,好让我能找到她。
  
    〖天上·人间〗
  
    他在凌烟山绝壁上刻下歌颂天地的铁卷丹书,玉帝大喜,便问他要个什么封赐。
    “……什么,这个?”这个要求蛮刁钻,满班仙子都面面相觑了。
     他微微笑了,朝玉帝略施一躬。 从此脚踏天堂地府之间,于他也是平常。到得阎王殿,惦了合意的投生牌子便走,以他的身份,阎王大人都得跪接的。
    他要的,便是在天上人间随意行走的自由。
    夕阳把瑶池的荷花点染成金色,他开始吹箫,婉婉转转,声声断断,鸟儿也开始在他周围去集。
    “听说你要下凡去?”他停下来,把箫收进宽大的袖中。“是的,我只恐神仙做得久了,生出虱子来。”
    “呵呵,老弟自是想得开,人间自是自在,岂不比天上少了约束?”
    他看着肥硕的太白,微微一笑。
    “那太白兄与我一同下去如何?”
     “……”太白眯起眼来捋捋胡子,一时语塞住了。再看时,那素衣仙人已不见。
    却听得重重云宵外传来他的朗笑:“那些都是酒肉皮囊所做之事,我若为了那些,倒不如留在天上做神仙的好……”
    
    奈何桥上。
    再往前一步,便堕入滚滚凡尘。
    他望着那底下碌碌如蝼蚁的众生,轻轻叹息。俯跪一旁的孟婆撩眼一瞥,她只当他是一个犯了天条被罚下界的仙子,不然怎这般不舍呢?   “仙者安,凡者碌,尘世几时能脱离苦海呢,我下去,便要做一个扭转乾坤之人。”他兀自喃喃,抑或是对孟婆。
    之后便提襟跃下。
  
   〖第一生〗
    眉儿开始记事,打五岁的那个清晨起。只觉得眼中不再是苍白灰暗一片,雨露花草,亭台轩榭都有了颜色。仿佛水里投下的涟漪一般,从一个点逐渐漾开,点亮了她的一个世界。
    那个点,便是先生。 先生好干净,素白的仙鹤长氅在身,头上也是配着衣衫色的布巾,浅浅的笑。
    眉儿从未见过这么明媚的面孔,爹就只冲他一人说话:
    “适逢乱世,不才欲成就经国大业,全仰仗足下了……”
    他是爹新请来的先生,是来教兄长们读书写字的。
    使君见三个儿子行了拜师礼,一把揽起身量不足的小眉儿。
    “这是我的女儿,先生也一并教吧。”
    先生教书的地方是片竹林,掩掩映映,总是绿肥红瘦,仰头还望不到竹子的顶,便被雾 霭阻隔了视线。碎石子的小径,潮湿的土壤,天气永远是清清泠泠的,一个爽字了得,不像园 子外时而风刀霜剑,时而酷热流火,每每下学堂回到闺阁之后,身上戴的玉石之类要凝上一层 水气,眉儿觉得竹林中便散着先生的气息。
    眉儿念书的生涯从先生手把着在竹片上写的“眉”字开始,之后便一发不可收。诗书礼 乐,句读音韵,不在话下。只道是女子无才,可她生就比兄长高明几分。作诗,不管是体悟的 ,饮宴的,游仙的,未几便能成章;联对子,她联出的对子兄长们不敢再造第二句。若此,先生便又是笑笑,手把紫砂茶壶斟上一杯,自饮下去。
    七岁的一天。 眉儿早听说是有习武的师傅要传授马上功夫,于是兴冲冲地早到,却发现齐整整三套软甲马靴,并没她的份。看着三个哥哥穿戴整齐扬长而去,眉儿干愣半天终于嚎啕大哭。
    混沌中身体被轻捷地抬起,泪水也被抚去。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已被先生抱在怀中。
    这下便哭得更凶。
    后来听见先生呵呵地笑道:“眉儿乖,学武是苦差事,不学可是福气呢。”
    碧竹幽幽,流水淙淙。
    园子里没有流水,却有流水般的琴音淙淙。
    先生抚琴,一盏清茶半炉香。眉儿抹干泪水听着,渐渐入神。
    先生不光只会教书。
    他还会布阵、占卜、行医。其实他是爹的幕僚。
    眉儿大了,懂的事也就多了,她原以为先生就住在竹林里面,其实他还拥有外面很大的世界。
 “先生最想做什么事?”
    “操琴。布阵和行医,只要多做一天,说明世上还在打仗,还有人生病;占卜,只能让人相信命运。”
    眉儿听得皱眉头,之后又恢复了孩子的一脸喜悦:“先生知道我最喜欢干什么吗?我呀 ,最想当个男人……嗯,不过眼下,我最想学弹琴……”说着赖皮地向先生伸出双臂。
    先生笑而不语,继续抚琴。
  
    琴声悠扬,仿佛能洞穿一切。一切之中也唯有它,没有因时间的熔铸定格在记忆的某一 个片段里,它一直悠扬地回响心间。还记得平生第一次操琴,是在先生怀中抱颈而泣之后,眉儿便领悟了《广陵散》,于今花开花落又七度。
    “眉儿,来,再试试。”
    先生起身让位,为了这永远学不会的《胡笳十八拍》,其实只有冰雪颖人的眉儿,哪里有学不会的曲子。只是这曲子因为隐晦的心机而变得芜杂了。
    这是眉儿的最后一课。
    子时以后,眉儿便到了及笄的年纪。十五岁的女孩儿,头发需得挽成髻,用簪子别了, 无论多么颀长浓密,一律堆上颈去,亘古的规矩。所以百转千回也学不会这《胡笳十八拍》, 非拖到十四岁的最后一日不可。过了这个限,她还会再有师傅,只是不会再有他这样的先生;她也还会有琴弹,只是自此便萦绕于烟锁重楼之中,再也不得让他听见,再也不得让他指点了。
    眉儿盘膝坐下,纤指开始拔弄琴弦,素白鹤氅的下摆便巾近脸的侧旁,先生是背过身去悉听的,一时忘了距离。眉儿倒想永远如此,琴音不断,或者,两个都化成竹子去吧。
    “哦,怎么不弹了?”先生轻摇羽扇,侧身道。
    “曲子太长,眉儿......记不得了。”
    先生轻叹一声,徐步下了琴台。冤孽!他的慧剑,曾斩断多少不合时宜的情愫,唯这一个,他的学生,最是不忍。
    “记不得就算了,天地间本无完全之事,今个和留一个缺憾于此,也算应了天道。”
    “先生是否凡事都遵循天道呢?”
    “天之道即我之心,违背天道即违背我心。”
    “先生说的不对,天道是治世之法,人心是法外之情。这世间之事,如同斑竹,法为土壤,情为雨露,缺一不可。”
    先生苦笑。眉儿确是大了。可毕竟是颗凡心,怎知他即是济世的天道呢。
    “先生,我……”眉儿愤急而起,眼中噙满泪水。
    先生冲她摆摆手,随即拂袖而去。
    泪珠终于不争气地落下,在颊上划出一道轨迹。他的心,怎就比泪水还凉呢?
  
    一片翠青之中,缀了一点摄人心魄的红。
    这是一支古老发族的传统,他们要以和血液相同的颜色来表现那一时刻的庄重。于是这红,做成了新娘的嫁衣,披在幸福或不幸的女子身上,伴着她们走上花轿,走向未卜的人生。
    眉儿披了嫁衣,坐在竹林之中。 “眉儿,你这是……”
    “先生毋须多言,眉儿只求先生一件事,请先生将我的盖头揭开。”
    多荒唐的要求。她要出嫁,却让并非是新郎的男人掀盖头。只因这不幸的新娘早已认定 ,竹林便是她今生唯一的花轿。
    “蛾眉,别瞎闹!”
    蛾眉?这些年他还是第一次叫她的本名。眉儿的心不由颤了一下。
    他并非怯懦,只是这样的场合实在不符合他的身份。上天只给予了他一点爱情的空间, 他早已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一个女子保管,那女子,也曾藏在盖头底下等待着他。以后,纵使面对再多女子的倾心眷顾 ,他也可以一笑付之,但却无法向一份爱情做此暧昧的表示。命运何以给他安排了这样一个场面呢?
    他是无奈,她却无辜。
    先生掀开盖头,这是平生第二次,比前番更加有力,心也更加沉实,如同对一个耍脾气孩子的敷衍。
    生命中总会有这样的瞬间,像火种一瞬间的点燃,平静而刻骨,它在意象的空间反复了无数遍,而实际上,还是只有这一瞬间。
    他如墨的瞳中映出她的容颜,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他的眼睛由凝重而谦和,溢出长者的爱怜。
    “眉儿今天就嫁给先生了。”
  
    落花要随了流水,落花更要保全流水。都说水到清则无鱼,先生偏是那至清的水,花屑也会把他弄脏。
    她也安心了,自己的心已完完全全交付了那个人,再无夙愿。
    雪,下雪了。
    眉儿兀自擦拭着一柄长剑,那彻骨的寒光晃过眼睛,痛快而决绝。
    眉儿舞剑,在空中旋了半圈,忽地僵住了。
    梅花映着雪景绽放,梅花鲜血,鲜血梅花。
 〖第二生〗
    水袖长到十作岁才第一次进京城去。
    京城,纵使富贵繁华凌宵地,于她也是惘然。自小无父无母,在徽剧班子里长大,说是在班子里扎了根,但辗转大江南北十八春,梦里也知身是客,如飘萍般游移。
    来京城,是为了给一个王爷贺寿。
    一班上下统统住进一处富贵宅坻。水袖生性娴静。只乖乖拎了大小家什跟在班主后,师兄弟们便不同了,看到哪里都新鲜,上蹿下跳只顾撒野。惹得引路的管家大人嗔目:“猴急什么?惊动了四爷,有你们好果子吃!”
    水袖才知道,府人上下管主子唤作“四爷”的。
    秋天的露水好凉,沾上了就会伤身子。水袖在猗兮亭吊嗓子,衣服单薄,连打寒噤。抖 抖精神,先拈起兰花指做了几个姿态,坐卧行走,嬉笑怒骂,甚是拿手。班主曾说,看遍班底 ,唯水袖一个最拿得起,嗓子身段俱是一流,一颦一笑都是戏。
    身上热了,便开始发声。清清嗓子,微吟道:
    “斑竹掩不住,惨淡愁云。梦魂不到清酒心,三千白发,万丈红尘,且将嗔怨付瑶琴, 落花意自适,流水恁无痕……”
    “谁在哪儿?”
    水袖惊得失声尖叫,树上的雀儿也惊飞几只。京里的规矩多,自打来这府里,事事留心,如履薄冰,可嗓子连吊三日,一直也无事呀!亭子不是清幽之所吗,没成想愣地冒出这么一句洪钟之音,说是说话,简直便是吼,自来了京城,上下打典的都是爷,眼下她又得罪了哪位爷呢?
    见那发话人从假山后踱出,水袖忙把俏脸一低。
    那人渐近,相恃未几,他轮番地打量她,她只觉得鼻尖都渗了汗。
    “你是徽剧班子里的?”
    点头。
    “难怪,不懂规矩。怎么哑巴了,方才不是蛮自如吗?”
    方才?也不知他站在假山后多久了。水袖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伶人练功都唱《思凡》。你这是哪一出哦,还用了双调,倒不怕拔高。”
    哦,原来这人也是懂戏的,水袖不禁欣然几分,脸上也有了浅浅笑意。倒把头低了又低 。
    “有名儿吗?”
    “水袖......”
    “什么?”
    “水袖!”
    那位爷倒乐了,这般小声音怎叫人听清?毕竟小家碧玉磨不开,自己真有那么可怕么。
    “也罢也罢,你倒也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免得下回再撞见还认不得你四爷。”
    原来撞上了这府里的冷脸儿主子,水袖哪里怠慢得起,忙忙抬脸。
    这便是缘份,你思念起来不知相去几千里,忘却了却又近在眼前。三生石上铸了的,躲也躲不去。凡人饮下孟婆汤,来世再相见也会有星点记忆,更何况他是何人,阴间只是点戏单子,只消在上面指上一下便可来阳间演上一出。自是记得更清楚。况且她那一双无邪的眼睛, 则是专有他燃起的灯呢。
    水袖,水袖,水袖,再相见,只是一个以物为名的贫贱伶女。命这东西太无常,也太无情。今世的她,若没他的呵护,他的照顾,哪堪风雨?
    四爷只觉心被重重抛下,却又被绳子系着拽上来,他带着这个震慑,自顾自地去了,只留下身后一头雾水的水袖。
    是夜。徽班的人都发觉,今儿的饭菜怎的这般香?净瓶里的菊花怎的这般鲜?屋子怎的这般规整?却见水袖拿了抹布在桌上擦了又擦。   
  “哟,今儿是咋了,小丫头吃饭撑着啦?”
    “袖儿,歇会儿吗,眼瞅着活计都让你干了,白便宜了寻那帮猴崽子。”
    水袖就是闲不住,一张八仙桌也抹了又抹。眼前却是月白长褂的那位爷。那声吼也不知在耳边响了多少遍。他的打份,平平常常,怎的就纤尘不染,他的嗓子怎的就比唱花脸的还淳厚呢?
四爷寝处。 侍立垂花门外的奴才们都能听见一段糊涂的对话。
    “今儿我且向你讨这个人,毋需多问,我自有一番道理。”
    “爷这是什么话,只要爷喜欢,十个百个也要得。平素里只是您从来不提,还怪我眼中容不得沙子么?”
    “这下便好,福晋可知,无形之债,欠恩欠义都不若欠情难以偿还呐。”
    “我怎么又糊涂了?”
     “你不必明白,连我也不明白呢。”
  
     贺寿的伶人班子如潮水般袭来,又如潮水般退去,只有水袖珍珠似的搁浅在滩上,被四爷收了去,做了扇子坠儿。
    月光照无眠。
    罗帐内,两人都醒了。水袖的泪,竟濡湿了四爷的肩头。
    “真是戏唱得痴了,怎么梦里也这般动情呢?”四爷取了帕子拭她的眼泪。
    水袖一脸羞赧,道:“是我梦见桃花,刚开满了又落下要随水流去,然后再开再落,怎么也跟不上。我在岸边,反倒要被花瓣埋了。”   
  “难不成还有什么事儿不随心么?”
    “没有,我生来就经常做这样的梦。”
    “那日在猗兮亭那个‘斑竹’啊,‘瑶琴’的,你跟谁学的?”
    “我自个编来唱的,仿着一个故事。我对戏班子里的人说了,他们都说我痴了。”
    她前生的遗恨,他知道,并不想听,只道:“天晚了,睡吧。”
    可她却意犹未尽,叙意绵绵。他只忿忿地翻过身,不再理她。 片刻沉默。
    她又从后面拥住他。泪水又透了他的衫。 为何她今生的眼泪这样多?
    “爷,有人说,这辈子是夫妻,前世肯定是冤家。若真是这样,你定是在前世取了我性命的。”
    倘若不是前生她为他而死,今生她又身世可怜,他怎会把她留在身边?她的弱,让人犹怜。但他又能给她多大的福份呢?
    他无奈地拍拍她的手背,闭上眼睛。
    水袖不能想象,四爷每日出入往返的是个什么世界。戏里也有帝王将相,但毕竟是戏, 她所见的,只不过是院墙围住的四方天空罢了。
    她只是道他忙。
    他忙起来,十天倒有八九天不见人。偶然见了,也风一样就过去了,她问他安,也只一个眼神打发,反不如初见时体已。
    水袖作梦,梦见冰山。第二天便着了风寒。
    大夫说是水土不服,开了一帖子药静养。水袖倒巴望着病重些。他就会来看的。
    心里藏了病,如何调养,却不见起色。终有一天,竟咳出血来,福晋也来瞧了,说是四爷随皇上秋围狩猎,打紧也得下个月回来。
    下个月,她还能等到么?
    另一头,大夫说,能养成好,也能挨的坏,就是看造化罢了。
    以前贫贱,却也乐得平安;而今福份大了,命却薄了。看来这兰心弱柳质,也难承天恩的。
    四爷推开这扇门前,心里是有些触的,生怕见了这个对他日夜牵挂的人已憔悴得不成形了。
    门开了,正一缕阳光射到床上。水袖见了四爷,便笑。二人对视许久。她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四爷辩不出来。他完全不认得她了。他只记得好的眼睛,轮回中的一盏灯,只为他而燃的。
    他怨她的痴。怎样过不是一生呢。活得长或短,善终或非命。下辈子还会重来,何必计 较这许多?他是明眼人,自是看得透彻,她却是凡胎,参悟不到的。
    “人世苦,苦于贪欲执著。所以要破执,看透一切便是岸。神仙尚且如此,何况凡人, 来世不知投生猫狗,却还将今生交付流水,保苦呢?”四爷喃喃道。他只觉此刻她的眼中,如此茫茫。
    盛草待凋啄,鸟散红未落,花也寂寞,人也寂寞。
    ……
    水袖的性命,还是让上天收了去。
    福晋说,给她抬旗吧,还可以葬在皇陵祖坟的。
    福晋她当不了,侧福晋是在有她之后立的,门人之女,也不是她,她还没有名份。
    四爷说不必了,就葬在桃花底下,让落花埋了吧。我将来如何,她都能看见。她不会是 孤魂,我们有三生的盟约。
    水袖能看见。
    水袖能看见,四爷皇袍加身了。她只是他天空中的一片去,来了,去了,散了。他是驾驭大风云的人。
    只一点和她一样,他也用一生性命去换取了一件东西,一样的执著。
〖第三生〗
   
    〖唐〗
     时间怎样的流铸,才能让你的生命不从我的指缝间流逝?
    你问我说,可知道一个凡人的心境?今生的我只能回答说,纵使我做了几世的英雄,但世上还是有我所不能了解的。比如,我从未想过,对于一个平凡的生命,承诺一生的誓言也是 如此艰难。
    我简直不敢相信今早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是琳琳——那个十几年前曾令我那么心仪的女人。她在我面前砸碎了那个爱神小天使,一如我们无以挽回的婚姻。
    “唐,你真残酷。”昨晚她心力交瘁地从后面环抱住我,无助地犹如一只落网的小鹿。 我沉默至终,她决堤的泪水仿佛要淹没我,让我想起你。的确,她就和你一样的纤弱和善良。
    我有无限的机会去体验人生,所以不会吝啬其中的一次丧失。可当我的生命只剩下平凡的一次,我才知道,敢于承诺一生的人,譬如你,是多么勇敢。
    也许你并不比我更懂得这个世界,但你绝对比我更了解人生。
    当我看见站在马路对面的你,我终于明白了。是你用三生的时间教会了我。三生有多久?也许容石上的痕迹也稀了,但我们,还没有忘记对方。
    我决定在你过来之前离开。
    一个人再贫穷,也不可能一无所有。
    我的手上有把钥匙,它是温的。这冰冷的金属之所以温暖,因为那上面系着一个家, 有我,有琳琳。
    我决定履行我的诺言,对我的发妻。
    不要说来世,我会许她一个今生。
  
    沧桑/揭开记忆的封蜡/拭去岁月的尘埃/让我们/拾回遗落的发钗/扶起碰倒的酒盏/轮回过后的那个夜晚/请你再次挽起香鬟/继续我们的共酌/让我告诉你/曾经怎样来过
  
    镌于三生石上的故事
  
    记忆始于第一片落叶的坠地。
    莞尔抱了一叠厚厚的书,穿过灰尘弥漫的施工地和破败的报刊栏,一队戎装的新生从她身边跑过,拌和着稍显倦怠的号子。继而她拐进属于文学院的那一片天地,外界的喧嚣瞬息而止,只剩下气息微弱的蝉鸣,天空在甬路两旁的梧桐树的遮掩下,唯余狭长的一条。
    这便是校园的初秋印象。
    甬路上已洒下零星干枯的落叶,莞尔想起两年前,小小的她站在队伍的最后,抬头望天,一片叶子从梧桐树上落下,那是她那一年看到的第一片落叶,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在军训的最后一天教官训话的时候。比起来,今年的秋天来得早多了。
    上台阶的时候,她的鞋尖触到一片枯叶,那片叶子如此与众不同,小得可爱,而且并未因干枯而卷曲,只是平整地舒展着清晰的脉络,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拾起它,夹进手中的一本书里。
    猝不及防地,人多得已像撒在地上的棋子,布满她的周围,这是刚刚下课的人流。就在人头攒动的台阶上,莞尔又看到唐老师,他徐步走出楼门口,用钢笔在身边一个学生的书上写了什么,然后随手将笔掖进上衣口袋。
    他在莞尔的身边轻身而过,好象有种微妙的感触,于是慢慢回身,接触到她一直追随的眼光。这种交流定了一刻,然后随着他的回转而结束。
    只剩莞尔呆鹅一样站在台阶上,在梧桐落下的雨中,她也像飞旋而下的叶子,飘忽不定。
  
    〖唐〗
  
    那孩子是我夹在某一页的书签,当我看到她,就看到自己尘封的记忆,她是我在茫茫乾坤中唯一一个生命的证据。
    当我今天回头看到她的眼睛,我便知道了。
  我知道,今生的她并不快乐。
  即使没有我的打扰。
    “莞尔,我将给你讲一个故事,就在今夜你的梦中……”
  
    〖莞尔〗
  
    2001年9月17日 星期一 天气晴
  
    这几天心绪一直很差,想来是从上周末看完《苏州河》开始的。
    王家卫式的时空倒错,周迅自语式的对白,还有那条肮脏的河流,这便是那个导演眼中的世界。
    他成功了,他的情绪也渲染了我。我的世界也正一点点的堕落成灰色。
    岁月周而复始,年复一年的新生入学,军训,除了生命的老去,什么也没有改变,依旧是教官挑衅似的口号,男生的叫骂……我早已圆满地划出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余生,便要沿这条轨迹不停绕下去,自1987年的初秋起,上学,放学,休息,永无穷匮。步行,然后骑自行车,乘公车,火车……现在才知道,能拥有一段残缺的弧,是幸福的。
    我不属于这座陌生的城市,人多的地方我烦躁;人少的地方我落寞。
    我望不到生命的尽头,也许,随处既是尽头,总之,今生的我并不快乐。
    今天唐又从我身边走过,他身上泛着淡淡烟草的味道。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无名指上那个薄薄的白金指环,那上面,是否系着一个令他不寂寞的人?他曾经填充我懵懂苍白的眼睛,使它们泛起淡淡兰色的光泽,一如他衬衣的颜色,直到他在我眼前突然消失,不知所往。
    今天我在遇到他之前,把一片叶子夹在《荆棘鸟》里,只为了纪念一百九十八页的那句话——“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忘记。我要是活得长久,这就是对我的惩罚。”之后我遇到他,而且仿佛听到了一句什么话:
    “莞尔,我将给你讲一个故事,就在今夜你的梦中……”
  
   [第三生]
  
  梦
    梦里几曾识干戈?玉树琼花作烟萝。
    春去秋来欢娱少,朝云暮雨感时多。
    凭栏千顷伤心碧,临江万里幽怨河。
    梦断残烛犹半许,一曲琵琶夜入歌。
  
    天。
    水。
    天水之间。
    轻云落下的投影在溪水中冉冉流动,凉风在清泠的空气里抚弄她的发丝,流水是应和的琴声,与发自她颈际的缕缕茶香纠缠,袅袅直上……
    她一袭素衣跪坐岩上,将一颗琥珀在岩上细细研磨。岩石粗糙褶皱的纹理上渗着色彩斑斓的屑,阳光下,星星点点。
    那半透明的晶体,在她水葱般的纤指间来去,微微发出钝响,从容如她的笑靥,仿佛已如此千年,又将继续千年。
  
    车辇吱呀一声停在路边,引娣透过帘幕的缝隙,看到上书“景陵”二字的碑牌。
    “皇上,景陵到了。”有人在车外低声道。
    引娣抬头,二人相视,皇上的嘴唇在开阖间,欲言又止。
    “皇上……”引娣不由得带了几分嗔怨。
    他长吁一口气,无奈地点头,既而对窗外说:“好了,就到这儿吧。”
    引娣将身子探出窗外的一刹那才感觉秋天真的来了。风凉凉地袭入领口,轻薄着她雪白的肌肤,赶了带着体温的气息抚上脸颊——淡淡的茶香。
    她看见一派霜天,梧叶飘黄,心绪顿被秋风收拾了去。
    皇上向她伸出手,她很自然地承了,俯就下车。那只手,冰冷而有力,尽管岁月在那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皇上,您回吧。”
    皇上有些不舍,他一早就知道自己留不住眼前这个女人,现在,终于到了真正放手的时候,于是一切临别的厮磨呢喃,都成了将死之善言。
    “引娣,倘若我无能为力再陪伴你,千万把我忘了。”
    瞬息间她的心在某处乍裂,裂痕不动声色地蔓延,伤口处旋即滴下一滴血来,打着不知变故的眼睛。引娣来不及护住伤口,故作惊态地云:“皇上,您这是什么话,我……我看他一眼就回来,以后再也不……”
    她住了口,因为皇上在微微摇头。
“人生只是一场华丽的梦,这个梦中不断重复着生老病死,乱花渐欲迷人眼,到头来真的无所谓了……千万要听我的话,合不必喜,离亦不必忧,最重要,一个人好好地活。”
    这次轮到引娣摇头了,“皇上,我听不懂。”
    他的眼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秋霜,浅笑道:
    “多少年啊,这条不归路上只有我一个,迎面而来无数的人,只一面就不见,没一个是我的同路,尘缘荒诞如斯,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把握它,其实恰恰是它在把握我。”
    引娣已是泪水涟涟,她带着哭腔道:
    “皇上,别说了呀,我怕……“
    更厚的秋霜罩住眸子,引娣挣扎于其中。
    “您想,明天一早,我打开养心殿的门,就看见我在里边,给您掸尘,磨砚,端茶,然后去散步,是不是,是不是,您说呀……”
    他点头,拭去她的泪。
    年华似烟花,只在点燃的一刹,便已预支惨淡的收场。
    引娣听得见自己定定的心跳,当缘分只剩一秒。索性什么都不顾了,矜持也好,礼数也好,最后的一刻,只顾得上自己。
    半落的秋叶也在风中凝滞,举世都在听她一人独语——
    “皇上,您最喜欢的女人是……是我吗?”  
    引娣是在回宫的路上与去景陵送讣告的侍卫相遇的。丧服刺眼的白色在她的视野中下沉,之后她看见秋风濯洗过的蓝天,行云,原来变化一直在看似平静的天空中,不知不觉地,物换星移,乾坤暗渡。
    她在众人的拥唤中苏醒,瘦削的肩膀猛一抽搐,一口鲜血吐到地上。
    “乔姑娘不必回宫了,皇上,哦不,是先帝,先帝恩典,命我等送乔姑娘回山西老家去。”
    侧殿的炉火烧得很暖,引娣身上裹着厚厚的貂皮披风,一杯热茶捂在手中取暖。
    “我……哪儿都不去。”
    她的嘴角笑意微浮,却才发现半滴清泪悬在粉靥。
    旁人是不懂的,北雁南飞,总会有一只留下来守护逝者的尸体,那一只才是真正的雪候鸟……
    “请乔姑娘千万节哀,先帝早已为姑娘打点好了一切。先帝叮嘱奴才秉承乔姑娘,请姑娘不要忘了答应过他的话。”
    侍者从怀中取出用杏黄绢子包了的东西,打开递至。引娣接过来,是一个一寸见方的翠玉匣子,幽幽碧色由里向外透出来,握在手中,凉如冰。
    匣子侧旁一个暗扣,引娣轻轻一按,匣盖很轻快地弹开,她看见丝绒缎面上握着一颗琥珀。
    真的就是这块琥珀吗?她用纤细的手指将它拈起,对着阳光细看,琥珀投下的斑点与她的瞳重合了,二者是如此相似。阳光下,那半透明的晶体中间显现出一片阴影,一端短粗的线。
    此刻的她,沐浴在山西雾蔼般的阳光下,心却仿佛回到那条秋风萧瑟的古道上。
  
    半落的秋叶也在风中凝滞,举世都在听她一人独语——
    “皇上,您最喜欢的女人是……是我吗?”
    执手相看。
    引娣只觉自己的食指在他的指缝间猛一痉挛……
    “我会把答案写下来,然后封到琥珀里,你只要仔细把它研碎,就会知道……”
    耳边有阵阵鸣响,她分不清是他的话抑或秋风。
    “也许这会耗尽你的余生,所以你要知道答案就要好好的活下去,答应我。”
    “……我答应您……”
  这东西能磨到几时呢?引娣在石上小试,那光滑冰凉的表面也没有划出几道痕,于是赌气地加快动作,琥珀在眼中晃成一线,正在她手臂酸痛之际,指尖迸出一声清脆,她停下来,那根断了的指甲宛如浅盆中绽放的水仙。
    她的眼中再次盈满泪水,既而纷纷划落,从容而无怨尤。引娣想到自己,尚不能像眼泪一样视死如归呵。磨那琥珀并废不了多大力气,但却需要时间。
  
    时间,在守望者眼中是如此漫长,自从回来的第一天起,引娣就开始在她的小院落里栽种茉莉花,那一簇簇绿色中零星点缀着素洁的花,这已是它开得最灿烂的季节。茉莉有着天生的淡泊,似乎生来就是被遗忘的,这花朵便是她。
    “乔姑娘真有办法,老奴伺候皇上那么久,也没见他有这么听过谁的话。”
    犹记某个午后,李公公这么对她说,当时她正端了皇上吃过的残羹,于是站在回廊下浅浅地笑。
    “嘘——您轻一点,皇上刚睡着呢。”
    那是引娣一直以来听过的最悦耳的恭维了。往昔的记忆被现实打断,她冷笑一声丢掉花锄,又拿起案上的琥珀来。
    “我才不甘心输给一块硬石头。”
    她又拿起系着她生命的琥珀,开始探索。
  
    从此。
    天。
    水。
    天水之间。
    轻云落下的投影在溪水中冉冉流动,凉风在清泠的空气里抚弄她的发丝,流水是应和的琴声,与发自她颈际的缕缕茶香纠缠,袅袅直上……
    她一袭素衣跪坐岩上,将一颗琥珀在岩上细细研磨。岩石粗糙褶皱的纹理上渗着色彩斑斓的屑,阳光下,星星点点。
    那半透明的晶体,在她水葱般的纤指间来去,微微发出钝响,从容如她的笑靥,仿佛已如此千年,又将继续千年。
  若干年后。
    碧空如洗,雨荷初绽,一道淡淡斜虹抹在天边。
    蜻蜓将尾的末端轻轻点在水洼中,弄皱了二胡琴头的倒影。他正坐在雨后潮湿的树桩上,悠然操着《汉宫秋月》,那条灰白凌乱的瘦辫孤零垂在嶙峋的脊背上,随风轻颤。身边的孩子穿着崭新的衣裳,嫩得像藕尖的小手用棍子挑动水洼边的老蟾。
    “太阳快落山了,你要回家么?”
    老人停止拉琴,翻着只有眼白的干瘪双目道。
    “也许在天黑之前,我还来得及讲完我的故事,那属于我生命的最后一支曲子……”
  
    我将不久于人世,但不用悲伤,结束即是永恒的开端。
    我生来就看不见,但当我还来不及懂得身为盲人的痛苦,便知道自己的心澄明如镜,我能看见除了物象之外的任何东西,于是我才背起行囊远走天涯,不止为了生计,我热衷于看尽世间沧桑,道尽世态炎凉。
    我曾执一根盲杖走过街头巷尾,听遍了人世的聚散合离,悲曲欢歌,他们爱向我问讯人生,过去或将来,没有人关心自己的前生今世,没有人去思考,只是在茫茫红尘弥散的烟萝中挣扎,患得患失,痛切快乐。他们相信我的一句话:
    “看东西并不一定要用眼睛的……”
    很多人会问我:“盲先生,你的卦象那么准,给自己卜过么?”
    我会说,我的生命是一根紧绷的弦,自从有了记忆起,我便不停地奔走,人活着是需要目的的,即使它形同虚设,我的目的,便是看尽世间沧桑。我的生命,会在这世间最壮阔的波澜面前结束,我将死于这份满足。
    昨天我遇到一个妇人,我的琴弦就此断了,那最壮阔的波澜,便系于她身。
    她是那么轻盈利落地将我引进她的庭院,一个充溢着茉莉花香的小小空间,然后递上一块薄如蝉翼的绢帕子,幽幽叹气说:
    “先生,我曾穷尽半生等待一个答案,他说,那答案便写在这帕子上,然而看了它,我却很费解。”
    她的声音几近苍老,这与我感觉出的影象大相径庭,于是我对那妇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我又一次动用自己超然的力量去探询帕子的秘密,忽然它的前尘迅雷一般向我袭来。
    宝马,香车,金銮殿,秋风,叹息,离人泪……
    梦一场,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花作烟萝。
    从未有过的震慑将我袭倒,这婉约妇人那华丽感伤的故事,瞬间已悉。
    我粗糙的手指在绢上摩挲,口中喃喃念道:“他说答案藏在琥珀里,许多年前你开始磨那琥珀,但豪无效果,于是你尽量健康地活着,继续自己的工作,直到你确定自己再也磨不动,于是停下来,而那琥珀却突然间自己裂开,并在瞬间灰飞湮灭。”
    “是的,我辜负了从爱情那里赊来的生命。”
    “可是你活得并不辛苦,看看这满院的花,这几十年岁月的赐予,一切都是他留给你的,生活最大的意义莫过于生命的持续,夫人,不要再守望于一个空头承诺,你活下去的勇敢足以承担他给予的爱。”
    我把帕子递还给她,上边写了什么并不重要,她会明白他的苦心。
    走出院子我感到徐徐清风拂面,我平生从未这样渴望高歌,于是开始用盲杖打起拍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君悦侬兮侬不知。
    无端悲兮无端喜,空如色兮色如空。”
    我在溪边濯足,那妇人过来向我道谢,她说这一生已了无夙愿。
    我的盲杖划过细碎的石子和枯燥的稗草万籁俱寂,唯剩秋虫吟唱,在这初秋季节,我欣慰于那妇人和我,都交付了生的使命。
  
  
    “我的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其实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帕子上洁白得并无半点字迹。”
    小童早已靠在树桩上酣然睡去,夕阳拉长了他的孤影,悠扬的乐声又从盲人开阖的手臂间流溢,如同秋雨般洞穿一切,夕阳中,榆树下,回响在世间每一个孤寂的角落。
  
  
    〖莞尔〗
  
    2001年9月18日 星期二 天气晴
    只要给我一个理由,我愿意相信神明的存在。
    我能理解那个酷肖唐的皇上,他将爱恋凝成莹莹琥珀,一点点渗入那个女孩子的余生。支撑她的一生,一颗石头便足矣。
    和她相比,我是太富有了。

    〖唐〗  
    昨天琳琳发烧了,我冲了药给她喝,当我替她盖上毛毯,才发现她的手中一直紧攥着我的衣角。
    我打开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一片叶子把我带到第一百九十八页,我想他们想要标记的也惟有那一句:
    “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忘记。我要是活得长久,这就是对我的惩罚……”
    就像我之于你,你之于我。
    莞尔,我只能让梦境带给你清醒,我不能做得再多。
    譬如我不能让你知道,那个唤作水袖的伶女一生中最后一句话——
    “……四爷,这颗琥珀,替我交给那个最爱你的女子,假如她需要在这世间孤单地活着。”
posted @ 2007-11-6 10:43:00 虫子 阅读全文 | 回复(0) | 引用通告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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