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岁以前经常坐火车，家在上海乡下的一个小镇上，有个很小的火车站，我爸去市区出差，就带上我一起坐火车去，大概需要半个小时，跟现在动车去苏州时间一样。没什么特殊的记忆，好像每次我爸都要带串香蕉上火车，然后我像一只小猴子一样，边吃香蕉，边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爬上爬下。

十八岁时，我终于坐上了第一辆长途列车，还是跟我爸，从上海到广州，K99次，空调特快，兴奋感只持续了5个小时，后来就无聊了，无聊得用吃东西来打发时间，21个小时内，我吃了五桶方便面，导致一个严重的后遗症，从此以后，再也不吃方便面，甚至每次乘火车闻到这股味道，内脏都有点想翻江倒海。

后来，我便经常一个人坐这列K99次了，印象深刻地有两回，一次是硬座碰上了一个武汉人，脸黑黑的，带顶棒球帽，坐在我对面，途中大家很有兴致地聊天，下车前他要了我电话，说要到珠海找我玩，我难以拒绝，给了人家电话。几天后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武汉人说，你想不想我啊？我吓得一个惊颤，压根都忘了你是谁啊。还有一次是卧铺，碰上个上海中年男子，说话就是惯常的上海人腔调，既得意又有点保守，在下火车前，他突然装扮起来，说广州这地方，还是要穿得彪悍点，才没人敢抢，我看着他一身黑风衣黑墨镜跟许文强一样飘然离去，不禁呆若木鸡。

我在那段时间，曾经有个伟大的梦想，就是此生再也不坐火车，老娘要当空中飞人。但这个梦想碰到旅行，就似落花飞红，一下子跌进现实的泥土。因为我是个现实的穷人，穷则穷矣，不忘旅行，只能依仗铁路，把我送往祖国大地各个战线。

两年前去贵州玩，为省钱，买了最便宜的绿皮硬座票，传说中的民工车，更危险的是，始发站在广州火车站，传说中全国最危险的地方之一，之前我都是在广州东站下车，情况没有如此危急。出发前一晚，室友月家跑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郑重地向我告别：丫多保重，有危险记住快跑。第二天我背着行囊以时速20KM的速度快速穿越过广州火车站，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我坐的列车，快开了。气喘吁吁踏上20年久违的绿皮火车时，车上坐满了人，3分钟后，火车徐徐开动。果然是民工专列，我的墨镜，帽子，大背包，快干衣裤，在整个车厢显得相当夺目，这种情形后来一再出现，我自己也习惯了。坐在我对面的小姑娘说，你是去玩吗？我说是啊，从背包里拿出一张贵州地图跟她一起研究，旁边的两个中年人也加入进来，看着我的地图，指点我贵州哪里哪里好玩，小姑娘说贵州有什么好玩，山穷水尽啦。我说那你回去干嘛？她望望窗外说，我妈叫我回去找工作嫁人。我恩了一下，跟她就不再有话说，车上睡了一晚，第二天白天，列车上突然多了很多卖鸡腿的小贩，辛红色的鸡腿密密麻麻挤在一只大脸盆里，“5块钱2只，快来买啊”，旁边的中年人买了一对分来吃，还没吃完，小贩又走过，“5块钱3只啦，便宜啦”，小贩最后一次经过时，嗓音跟第一次一样高涨，“3块钱2只啦，清货甩卖啦”，中年人笑着骂了两句脏话，对面的小姑娘掏钱买了2只，问我要不要，我摇摇头，尽管内心强大，还是吃不了颜色诡异的鸡腿。何况常年搭火车，让我养成了一个破习惯，一上火车除了啃啃面包吃点水果外就不再吃其它东西。

那趟绿皮列车其实坐得还算愉快， 总结我坐过的所有绿皮火车，得出的结论就是，绿皮火车的列车员态度远远好过空调车的大爷们，好比淳朴的村姑总能对乘客绽放笑脸，空调车上的就是心头高的小家闺女了，看谁都喜欢递个白眼，或者一副不关我事的漠然态度。当然有些车你根本就见不到列车员，除了查票的时候，从贵州去昆明的列车上，整个车厢挤得像个罐头，我庆幸自己还有个座位，更庆幸我坐了一个好位置，因为四周有一群爱说话的年青人，特别有一个男的，在缅甸赌场工作，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赌场故事，时间很快就过了。火车上碰到好玩的人，是打发时间的一大利器，从拉萨开出的火车上，我认识了一位叫卓玛的小姑娘，20岁还没到，开车之前，许多人送她，很多藏族姑娘在车厢外对她打着手语，有个姑娘都哭了，还有好几个小伙子，看得我羡慕死，其实她只是去长沙玩几天。在那漫长的60个小时里，她教了我许多藏族话，还分了很多吃的给我，她身上还揣了一包红双喜，我说你这么小就抽烟啊，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是男朋友给她的，怕她车上无聊。我们互留了电话，但是再没联系过。

尽管唠嗑是打发时间的唯一方式，但我还是毫无避免地得上了火车失语症，我逐渐得不想讲话不想交流，只想时间能刷地一下过去，在我发呆的时候。最严重的一次，是从成都回上海的火车上，一个字都没讲，36小时的硬座火车，在距离家越来越近时，越发觉得孤独。这样的孤独感虽然旅途中也曾出现，最强烈的时候，总是在火车上，挤满人的车厢里，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坐在一起，每个人心怀不一样的心事，就是这样，让我觉得异常孤独。

也有很多次，我是累得说不了话。我妈常说，我的腰酸是坐火车坐出来的。她建议我以后有钱了痛痛快快出去玩，不要再搞穷游。我还是不甘心，就像守着一个没出息的男人一样，尽管路很难，但是没钱的日子，还是很快乐。

很多人觉得坐火车是件浪漫的事，对我来说，跟浪漫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如果说浪漫，送行可能还比较浪漫。我妈第一次送我上K99次时，居然小激动地跟着火车跑了两步，我从车窗里看见她哭了，然后我也哭了。还有一次，是一个男人送我上火车，深夜10点的车，他帮我上去放好包，被列车员赶下了车，他站在车外看着我，头上戴了一个超级傻的帽子，在寒风里颤抖抖地朝我傻笑，那一刻我心中无限柔软，不能忘怀。

尽管坐火车并不是件美好的事，我还是渴望再次上路，让火车载着我，去向远方，我们必须去旅行，去经历，去别处，这件事十万火急，一刻都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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