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很多诗人和诗歌的名字,我几乎无语。因为那是我的上个世纪的记忆,大多的时候,我已经把他们打包封存了起来。
诗歌,曾经是我的骄傲。它让我发现自己内心有一个奇妙的世界。也曾令我困惑,仿佛在孤独的荒原,长夜漫漫。诗歌和理想、美梦以及爱情,就像我们毕生试图超越的某种命运一样,在我的生命里弥漫,挥走了,又来。直到我渐渐看清自己的面庞,已经是沧桑。只剩下一些零碎和片段。
我写第一首诗歌的时候,是14岁,或者更早。记得是写给邮递员的,因为他每天为我送来信件,那些鸽子一样翩然而至的蝴蝶,成为我的少女时期的唯一盼望。
初中毕业的暑假在家里读五四时期的诗歌集,为《地球我的母亲》和《教我如何不想她》激动不已,甚至热泪眼眶。读高兰的《哭亡女苏菲》和冯至的《蚕马》时,禁不住大放悲声,还有舒婷的《祖国,我亲爱的祖国》,《致橡树》都是我喜欢一个人朗诵的。
1986年,师范一年级的暑假,我参加了中南地区中学生文学夏令营,第一次到广东惠州。第二年,又参加了在我的家乡湖北举行的第二届夏令营。见到了当时大名鼎鼎,红极一时的马萧萧,听说他是当时的十大校园诗人,自己办了一分《凤声报》还是臧克家提名的呢……我们当时佩服不已,营地在湖北黄石,又转道江西庐山,记得我们在庐山中学的大教室里开地铺(当然是男女分居的)。当时的马萧萧一身黑衣黑裤黑皮鞋,很酷(当时还没流行这个词)。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学习上的,还有爱情上的,给人的印象就是有个风流才子,性格不羁,诗歌天才,数学不好,好像和当时湖南很有才气的一个女孩在谈恋爱,后来保送上湘潭大学,后来听说又当兵了。
在九江,我和另一位营友,广东的张蜀瑜(现在已经更名伊眉)一起送别马萧萧,“浔阳江头夜送客”,从此再无音讯。而今,因为张辗转上大学、工作、结婚、闯珠海,只有她和我一样是唯一连续参加过两次夏令营的营友,所以一直保持联系,导致我2003年也来珠海。直到在这里扎根。
而马萧萧,以及众多营友一起,成为记忆里一个符号:那就是少年意气,诗样年华。
没想到,前不久,老乡诗人徐润的一个信息,还有姜红伟的一个关于80年诗人名录的信息,使我找到了当年的友人。当马萧萧从遥远的兰州打来电话时,我一时缓不过劲来,穿越风尘而来的是20年前的记忆,瘦弱的少年依然成为声音浑圆的中年男人。而我们,都已经成为世事俗务的臣奴。
再说徐润。本来我们尽管都是湖北的,但并不相识。在我师范毕业的时候,19岁的我已经在《诗歌报》、《星星诗刊》、《中学生文学》、《写作》频频发表诗歌和散文诗,被当地《孝感文学》作为地区十大诗人之一出来一期专辑。他们是:徐润,陈大超、张敏、陈岩、郝烨等。我是最年轻的一个,我的到众多前辈的关注,充满的骄傲和幸福感。这时,徐润和我,被列为当时地区最有前途的青年诗人,相互仰慕,后来我们有了共同的朋友,成为兄弟。后来听人说徐润——这个老区的孩子,南下广东了,就断了音讯。
然后是师范毕业,原本已经决定留校任教的我回到了家乡。面临沉浮的世事和肮脏的人际。面对纷繁的荣誉和灾难性的毁灭。我每天读诗写诗,沉浸在巨大的精神海洋里,无畏无惧,遗世独立。记得我曾经热切地幻想:如果我们这个城市和世界,所有的墙体、电线杆上都贴满诗歌,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呀!
我在自己的心灵世界贴满了诗歌,因此不能容忍一点肮脏。所以受苦。所以付出了最初的眼泪和灵魂。
因为爱,所以离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诗人”成为了一个贬义词。赢来的是嘲笑和讽刺。这种有的是因为人们的偏见,有的是因为写诗的人的委琐。我欣赏高格的、清雅、积极、浪漫的诗歌和诗人,超尘脱俗,又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能战胜心灵的渺小,又能在现实世界里叱咤风云。
但是,顾城死了。
是另一个诗友告诉我的,当时他和徐润合伙在我所在的小城开书店。据说曾经被水淹掉。他们跑到我在的乡村中学,说“海子望不到他的海,顾城看不到他的城。”
而我那时,已经是一个男孩的母亲,一个人,带着孩子,过着清苦的生活,但是远离尘世的日子,还是离诗歌和音乐不远。我不关心诗歌,我已经是孩子的母亲。那些令我心灵悸动的人和诗,已经成为一个符号。渐渐尘封。我不知道英儿,也不想知道。
后来到北京漂流了半年。我是多么怀念校园!在广播学院的核桃树下的黄昏的石桌上,写下了苏醒后的手记。2002年结集出版在《风中的芦苇》里面。
从95年到2003年,我做记者。似乎彻底从诗歌的领域走到社会领域。我不相信一个诗人就不能更深邃地看世界。不相信在现实的领域我不能拥有自己的光辉。诗歌应该是用来骄傲的,而不是用来委屈的,诗人是应该强大的,而不是尴尬的。我要用两支笔,来挥洒我的能量。
我做到了。
最关键的是,我保持自己清洁的精神和诗歌的心灵。
虽然写的不多。生命的状态,生活的姿态,浪漫,乐观,坚韧和倔强。只有我知道,自己的价值观,永远没有变!
我能不能以记得的几首诗,来证明诗歌在我心中隐藏的深度呢?
关于生命———朗费罗《生命的礼赞》:
不要对我用忧伤的调子
说生活不过是春梦一场
因为灵魂倦了就等于死
而事实不是表面的摸样
艺术无限而时光飞逝
我们的脚步走向坟场
灵魂并未死亡!
伟人的生平把我们提醒
我们也能使一生壮丽高尚
……
关于爱情——
我看见忧伤的精灵,欢乐的精灵,从身后蒙住我的眼睛:“我是谁?猜!”死!我回答。“不是死,是爱!”
关于青春——
青春是一首太仓促的诗……
关于宿命——
我钉在
诗歌的十字架上
为了完成一个寓言
为了服从一个理想
关于诗歌本身——
最美的诗歌
是那些诉说忧愁思想的
关于母亲——
妈妈,我累了
把你的手
放在我燃烧的额上
关于故乡——
五月的麦地上天鹅的村庄 沉默孤独的村庄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这就是普希金和我 诞生的地方
啊,不能再沿着岁月的河流溯源而上了,每次独自面对空旷无人的自然,诗歌的朝露一定闪烁在苍茫的心海。在这个荒凉而又短暂的世界上,人们总是会被类似河流的东西推着前进,但是总有人会蓦然回首,看见自己的青葱岁月,那些心灵洁白的时辰,那些以梦为马,纵横江湖的日子,勇敢、美丽、又充满迷途和遗憾,那是每个人稍纵即逝的诗样年华。
那些花儿呢?如今消散在哪里?还有几个人在喜欢诗歌?在读诗?写诗呢?亲爱的朋友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