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梁实秋《雅舍谈吃》的人到了北京肯定都会迫不及待的找点文中提及的玩意吃,我去北京无数次,甚至有一年在北京呆了大半年,吃得却不多。
大学期间在北京实习时,没钱,住在北邮的地下室,基本吃食堂,出去玩通常是吃面,偶尔豪爽一下就是饺子或者香酥肉饼,象涮羊肉这样的奢侈品,我们想都不去想。有天一帮同学长城回来一激动就忘乎所以的凑钱去全聚德吃烤鸭,孤零零两只鸭子,一抢而光,没钱再买别的,只好又找地方吃碗面填饱肚子,那时侯觉得烤鸭的味道就是世间至美,此后的烤鸭怎么吃都缺点什么了。
还有一年,住在阜成门附近的小胡同,每天上班在胡同口总看见一个包花格头巾的大妈推辆小摊车卖煎饼果子,架座旺旺的炉火,用平底锅,大妈先把前面一个饼的碎屑刷干净,再沾上油均匀地刷在铁锅上,然后舀一勺面浆,“滋滋”几响后,面饼好了,单手一磕鸡蛋打在饼上,用竹推子转一个漂亮的圆,成金黄色,翻过来,刷上辣椒、腐乳,洒几颗芝麻,一截油条一卷,用张纸垫好,不出几分钟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就递到手里了。呵呵,那一阵,从不去吃单位安排的早饭,宁愿跺脚搓手地在冷风中等待。
看来,美味的关键除了吃什么,还在于什么时候吃,和谁吃,及至的美味总是在记忆中。
北京豆汁儿老早就知道,《雅舍谈吃》有专门的一篇,老舍说过“不喝豆汁儿的人算不得是真正的北平人”。据说写《城南旧事》的林海音从台北来到北京一口气喝了六大碗豆汁儿,才心满意足的说“这才算回到北京了!”看见这话,豆汁儿这玩意从此就印在脑中了,然而这么多年竟然没有机会见识。
这次在北京,机会来了,有两个晚上都在簋街找吃的,什么“爆肚”“葱爆羊肉”“胡辣疙瘩汤”都吃了,且喜欢,独豆汁儿没喝着,听人说磁器口的老字号“锦馨豆汁店”和护国寺街的“护国寺小吃店”的好吃,没时间去找,另一个有名的“白魁老号”我是看见了的,可惜当时正赶路。
有天中午在“大宅门”吃饭,京城的好多小吃都有,恰好有豆汁儿,喜出望外的要了。“大宅门”这店我的感觉是类似成都老会展的“顺兴老茶馆”,老外啊、生疏些的外地人啊带这种地方最好,小吃很全,成都的表演喷火、顶灯、变脸,这大宅门自然是京剧、京韵大鼓,烹饪正宗,但学院气浓、中规中矩,菜自然就缺乏激情,缺乏热烈。
豆汁儿端上来了,象豆浆,色更深些,灰里透绿,配有焦圈、辣咸菜,闻了下豆汁儿,略略的馊味,微微的酸味,经验告诉我,好些东西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猛一大口,那股味儿是靠勇气咽下去的,赶紧学北京人样一个焦圈,一夹咸菜,压一压,再来一口,呵呵,终于发现无法忍受,败下阵来。此时同桌的京人已经一碗下肚,大呼服务员再来一碗。据他说:你没有喝上道,一旦喝上道,就是其味无穷,刻骨铭心。
不知道这个“道”是怎么成的,我想象的“道”要成就,需在冬日的清晨,呵气暖手推门帘,吃的地儿不大,跟很多上班的人拥着一张桌子,豆汁儿需滚烫,吸溜吸溜地下肚,焦圈儿要咬得发出脆响,咸菜丝儿要辣得心口发热,然后那热一路伴你骑着自行车到办公室。如同,我LG这样从不吃辣的江南人,在重庆与同学们的吃喝中练就了吃火锅的“道”,如今对火锅格外钟情一样。清代《燕都小食品杂咏》中说豆汁儿:“得味在酸咸之外,食者自知,可谓精妙绝伦。”这个之外,如果不是一见钟情,不是那么容易体验到的吧。
又记:在大宅门还吃了些第一次吃的北京小吃:麻豆腐、灌肠、芥末墩儿。对芥末墩儿甚爱,裹紧的白菜帮,芥末、糖、醋腌制成,摆起来立而不滩,吃起来脆而不泥,诱人之处在于那个“冲味儿”,猛一刺激,微微地合不上嘴,淋漓尽致,恰到好处,与四川的冲菜异曲同工。
再记:喝豆汁儿当晚大闹肚子,被折磨18小时,想不出来别的,归罪于豆汁儿,也许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