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登四岁,在北非,这个年龄属不惑之列了。拉登是混血儿，有阿拉伯和德国血统，都说混血儿是极帅的，可是拉登不帅，下巴太尖，眼睛既不是蓝色也不是灰色，不似混血儿那般深不见底。

 

        初识拉登是在一个月朗星疏的夜晚，那是抵达阿尔及尔的第一夜，因为时差夜不能寐，起床到院子里，才开门，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无声无息的扑将上来，俺的惨叫声脱口而出，据说此叫声惨绝人寰，一度成为阿国我等同志们的笑谈。定睛细看，月光下一条大狗不气不恼，冲我不停地摇尾巴，再温柔地躺我脚下——呀，真丑啊这狗，窄脸、小眼、皮毛的颜色杂乱不堪。

 

        拉登的名字是我取的。基地的师傅说，大家叫他大狗，俺眼睛一转，我们的住处叫“基地”，这家伙外表温柔、内心狠毒，据说拉登也是如此角色，那就叫他“拉登”吧。大狗拉登非常享受这个名字，只两天时间，只要轻轻一呼拉登，他立马来你面前。我最喜欢听我们瑞士来的小翻译叫他，那个“登”字叫成去音，长长的拖下去，像儿时大杂院里吃完晚饭小伙伴长声吆吆呼唤同伴来捉迷藏的调子。

 

       每天黄昏我一丢下碗，拉登就在门口等着了，我们一起散步，一起看晚霞，直到夕阳落入海中才回到基地。有一阵想去三百公里以外的撒哈拉沙漠，早上我开始晨练，拉登当保镖，我跑他也跑，我在堤上跳绳，他就在海边扑海鸥，拉登扑海鸥的样子特别好笑，笨拙，常常扑入水中，然后忙忙慌慌用“狗刨水”之态刨上岸来。

 

        我说大狗拉登狠毒是有依据的。拉登虽生在北非长在北非，但一直在中国人的基地里茁壮成长，所以喜欢所有的中国人，拉登有本事分辨出中国人和外国人，哪怕第一次见面的中国人，拉登也不吼不叫，直对你摇尾巴。老外那就不成了，即使你在基地大门边转悠，拉登也会冲你吼叫，一副要冲上去拼命的架势。合作的法国人来基地开会，拉登不情愿的凶巴巴的看人家很久。我从老阿那里买来的电脑不能装ACAD软件，打了若干电话，老阿以一贯的懒惰作风爱理不理，好不容易来了，把电脑拉回去三天，送回来还是坏的，三番五次如此，再来的时候我就恨恨的看他。老阿出办公室上卫生间，拉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将上去，哈，我掩眼睛，老阿花容失色，马上换电脑主板，从此电脑安然无恙。那一日晚餐，我盘子里的肉都奖励给了拉登。

 

        拉登不喜欢猫，视为平生最大的仇敌。可阿尔及尔人喜欢猫呀，善良的妇女们将面包放在固定的位置，这就使得野猫的身影遍布，不过我们基地一只也看不见，这得归功于拉登。散步的时候拉登突然两耳直立，那么一定是某个角落有只倒霉的猫了，此时但见拉登如离弦之箭，全没了平时的温暾，可怜的猫惨叫着狂逃，一多半是藏身汽车底盘之下，拉登高大，进不去，只好围汽车狂吠，猫在车下发抖，狗在车外发威，这个情景常让老阿侧目，让狗主人的我们很不好意思。

 

        拉登让我难堪的还不止这个。有次晚上散步，到游艇俱乐部，这里有许多漂亮豪华的私人游艇，野猫也多，拉登那个激动啊，瞬时间地中海畔猫鸣狗嘶、猫藏狗扑、猫犬不宁，激烈的战斗有时候会延伸到游艇上。正面遇几个小伙子，对我们喊：“阿里巴巴”。俺想到那个古老的电影《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中阿里巴巴多么聪明幽默啊，这不是夸我们的狗吗？于是笑嘻嘻说“芝麻开门！”回家一问翻译，感情“阿里巴巴”是乡下人、小偷之意，俺那个郁闷啊，踢了拉登两下，他用他的棕色的小眼睛困惑地看我。

 

        拉登陪我散步基本上还是忠实的。我说基本上的意思是指偶尔他会遇见中意的女狗，那时候，拉登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就跑了。有天拉登遇见一富家女，小小巧巧，通体雪白，我看了下我们丑拉登，觉得不般配，可世上的情感哪是外人能看懂的，人家两个相见恨晚的开始对吠、缠绵。我只好和同事两人继续看绚丽的晚霞，被及至的美所吸引，一直走，不小心过了有宪兵把守的警戒区，还往前走，那一天我们被阿拉伯人抢了相机，晚上从警察局回来，拉登等在大门口，我发火，踢他：“重色轻友！有你在，那个矮个子老阿还不给扑在地上。”拉登这次好像听懂了，耷拉着耳朵，棕色的小眼睛里满是歉意。

 

        拉登最大的坏毛病是喜欢翻垃圾筒，如果我们去小区就得摆脱他。黄昏，阿拉伯美女、富婆都出来了，牵的狗看着都纯种高贵得不得了，我们的丑拉登却还要翻垃圾，太丢中国人的脸了，我就吼他“回去回去！”拉登不情愿的退回去。然后，我和同事着漂亮裙子、高跟鞋穿过小区到海边的酒吧就着橙汁看晚霞。晚上十点，起身回基地，才一转身，拉登在角落里温柔地跑过来。

 

       拉登被打过一次。那天我们在小区散步，照例喝令拉登回去。吃好冰淇淋回基地的时候，我看见一辆黑色的大车，像警车又不像，下来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手提一有长链的棒，才在奇怪，发现这些人呈扇形的包围圈里是我们的拉登，一下子明白过来，冲上去跟他们比划：“狗是我们的，不能打。”双方语言不通，解释不清楚。我指着海对拉登大喊，“快跑！从海边跑！”拉登聪明，杀出了一条路。再狂奔去叫翻译，等翻译过来，拉登已逃脱。跟执法的人讲清楚了，下次看见拉登是不许打的。回到基地，看见拉登静静地爬在月光下，脚受了伤，给他上药，一遍遍抚摸他，和他说话，我看见拉登的小眼睛里有泪光。

        拉登受伤后的第三天，我们搬家离开了基地。再后来，我离开了阿尔及尔。

 

        离开拉登的那一日是北非的盛夏，天空如洗，车载的音箱里许巍在轻声吟唱：“就这样坐着，望着那窗外，让轻风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