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在我早年的青春期妄想当中,我的女伴应该是个圣女模样的人,有无限宽容无限爱心,跟门牌号码一
样风雨无误,钉在那里。若非如此,一般性的女人,我是没太多好奇的,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多年来一
直没有正经对什么东西产生过兴趣。
除了有一阵子,狂热地爱上打网球,跟所有人见面,都问:你会网球吗?假如是否定的回答,我立刻
闭嘴。之后,一句话也不会跟人再说。在那个阶段,我眼里只有两种人,会打网球的跟不会打网球的。会
打网球的堆里,也很自然地分成两拨:装作很喜欢网球的,跟真正对网球热衷的。
在我穿破了第一双威尔逊网球鞋,把球拍遗落在某片球场,并放弃了网球后,我这套世界观才被迫改
变。
好的东西在现实中不存在。
也就是说,我的同居对象,也就是卡门的形象,无论如何,跟我内心深处的那个威尔逊牌圣女都合不
上。
大概因为她瓷器的一面,易碎;她坚韧的一面,不真实;她过着何等的生活,轻易地控制那些男人,
让他们围着她转,给他们一点甜头,甚至是身体上的甜头。但是,更多的能量,她兀自储存着,在一个深
不可测的洞里头。
17
那天我没有按时去“希尔大厦”二楼参加见面会,让李晶很失望,据说她等了两个小时,期间一直在
追忆跟我的关系。
“我无法想象我的婚姻,会因为没有你而维持下去。”她发来十几页的短信,来讲这个拗口的道理。
大意如下:她是一个有正常情感需求的女人,需要有个情人,来平衡婚姻关系,而我在她心目中,就是一
个理想情人。
因为我从来都按时约会,按时离开,吃饭AA制,她不找我的时候,我绝对不骚扰她,不给她任何任务
,也不给她惹麻烦,这大概就是她所理解的浪漫、松散、有趣的关系。
我把这些告诉卡门。
“这样的女的,你居然搞不定。”卡门听罢有些惊怪,表情很不屑。
“所以,我把她踢掉了。”我说。
“噢,阿莫,你错了,”卡门说,“你就错在这里,我最讨厌‘甩’啊、‘踢’啊这些字,怎么可以
把人不当人看呢?”
“那你怎么说,你抛弃那个傻逼工程师?”我反击她。
“我离开一段没有感觉的关系啊,”她专注地看着我,“我不爱他。”
“你喜欢跟不爱的人上床?”
“为什么不行?”她突然神经质地笑出声,浑身颤抖,“有时候,只是因为无聊,也有的时候,是找
一些可爱的身体,不过我不想再要那些毫无意思的关系了。”
我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我们俩的关系在她眼中很有意思?但她从嵊泗回来之后,确实把整副心肠放
到我身上,反倒让我觉得有些不胜其扰。
她本来就是个精力过剩的女人,只能靠成天操持些琐碎的事来分散注意力,而所谓琐碎的事务莫过于
社交。她辞掉了NGO的工作,专心帮我打理书店,跟老高的交往自然也暂时终止了。没有交际生活的卡门
顿时有些不修边幅起来,起床后,甚至会忘记刷牙。
“哎呀,书店得开门了。”她通常是惊呼一声,用手拢拢头发,抓了个面包就跑出去。如果不去书店
,她也会像一只嗡嗡作响的蜜蜂围着我转,找机会蛰一下,让我积极起来。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有许多都是积极的,比如前妻、李晶、邵波、老高……甚至包括卡门。
他们的积极多半有一种指向,我不喜欢他们的指向,所以我宁可选择消极。卡门是另一种积极,她努
力的方向就是男女关系,如今我正好是她的方向,我害怕成为她的方向。
每隔一两天,李晶都要发来一些刺激性的短信,要求跟我见面。我捏着手机愣愣地坐在屋内,既不回
复也不让她停止。
“你又被骚扰啦?”卡门问。
“没有。”
“既然你这么烦恼,为什么不去跟她见一面呢?我批准你啊。”
“我不想去,不想碰她。”
“不是让你跟她做爱啊,要是做爱能解决你的问题,我早就鼓励你去了,问题不在这儿。”
“那你说,是什么问题?”这下我迷糊了,抬起头来问她。
“阿莫,你不就是觉得她不在乎你吗?这种装逼的女人,换成我是个男的,早就把她收拾掉了!”卡门
气呼呼地说,转身去卫生间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听到卫生间冲水的声音。她蹲马桶的速度极快,多年的紧张生涯,让她的排泄系统
充满弹性。等她出来,又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带着一股淡淡的颐指气使,开口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可以帮你解决这个烦恼。”
“你行吗?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她想了三十秒,说:“但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首先,如果你去找她,你们交往的细节都不许瞒着我,其次嘛,你得变得快乐一点。”
“就这些?”我有些不相信她。
“最重要的,你得按我教的办,阿莫啊,你完全不懂得爱……”卡门突然很落寞,“不过我知道,比
起我来,你更喜欢她。”
18
卡门要求给她二十四小时,她帮我足足写了两页纸。
她在广告公司做过文案,因此那份文件看起来既正式,又有些滑稽。策划案的主题,是要求我跟李晶
回顾两人的关系史。
“这很重要,”卡门告诫我,“先要学会真实待人。”
“其次,你得记住,做爱并不重要。”卡门说。
捏着这份可疑的秘籍,第二天晚上我去到蓝羊书店。卡门预先来布置过,所以,店里的陈设又变了模
样。一本本书脊被整理得密实乖巧,屋角焚烧着檀香,四周都有柔和的灯光,沙发床上多了一条淡蓝的毛
巾被,还有一只雪白枕头。
我听到敲门声,便对外面说:“请进。”
李晶拎着小包进来,前额上多了几粒着急上火的红痘痘,穿了一条方便解开的短裙。
“今天我有两小时。”她开口就说。
“最多的一次,我们有六小时,在你的‘希尔大厦’,但我们提前走掉了,”我忧伤地说,“为什么
呢?因为再怎么做爱,我们都玩不出什么新花样,那时候,我倒很想跟你去看电影,可惜你害怕。”
“阿莫,你怎么了?你从不说这种话的,我们去看过电影的。”
策划案上提到过这次电影:李晶跑娱乐新闻,那是她拿的招待票。
“是啊,那是我们仅有的一次外出活动,电影放映时,我知道你非常紧张,因为你生怕碰到熟人,我
看得很不是滋味。出了门,你就匆匆跟我告别,打车跑掉,我想,我们这是干吗呢?”我点了烟,慢慢说
。
她低头不语。
“有过某些瞬间,我想趁早结束这种关系,因为是实在太鬼鬼祟祟了,是对我们人格的考验。你大概
说过,你跟老公是青梅竹马,一起来北京奋斗,又是同事,一旦有什么变故,所有的社会关系都要完蛋,
这些我都明白。但你肯定高估了我,觉得我没有正常人的情感,让我怎么着都行,”我一口气往下讲,没
有偏离卡门编的大纲,“当我告诉你,我跟前妻分手的事,你的态度那么疏远,像担心我提起别的,强迫
你离婚。可你假如不先说,我怎么可能开那个口呢?”
“我明白了,”她沉吟许久,说,“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
“你明白就好。”我说。
“是啊,你以前开过玩笑的,说自己像‘二爷’。”她也浅笑了,口气中居然带有了办公室的八卦味
道。
这一笑,倒是露出了她的庸俗面目。我感到惊诧,怎么会跟这样一个女人私通过那么长时间,而没有
感到腻烦?我们那天没有做爱,甚至没有做爱的念头。她本是奔着这唯一一件事来的,因为她眼下跟丈夫
没有性事,几乎是生活在一段无性的婚姻里。
“你对我到底怎么看?”她问我。
“我以前是很爱你的。”
我严格按照卡门的提纲说,关键是要有“爱”这个字眼。
“阿莫,我会好好想想你的话的。”临走前,李晶非常意外地亲了我的额头一下,跟个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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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快乐,回家的路上,感到自己快要飞起来。我似乎什么也没做,却有了种征服的快感。难道说,
我一直缺乏的就是这个吗?飞的欲念接触到家门口,立刻转化成结结实实的性欲。
我把卡门抱起来,飞快地扔到床上,飞快地脱光了自己,头一次意识到我也可以脱得这样麻利。而卡
门如此便捷,简直像上帝给我做好的一份夜宵。
“你太伟大了,亲爱的。”我咬她的乳房。
她环抱着我,双脚蜷起,两眼紧闭,脚丫子冰凉无比,但她全身的热量仿佛都集中在底下那个小炉子
里。
“噢,我怕你不回来了呢。”她呻吟。
“怎么会呢?你太好了。”我说。
于是在我和卡门之间,便有了一个契约:她教会我爱的技巧,使我抵达某处边界。然而,那处说远不
远、说近不近的边界,是不能与别的女性做爱吗?我不清楚。
我静候李晶来招我。
三天后,她再度出现了,看起来像经历了一场劫难。
“你能够给我半年时间吗?”她有气无力地说,“我跟我老公深谈了,但话没说完,他就大哭起来,
他从来没那么哭过。”
“我理解的……”我搂住她,不住地安抚。她身上散发出令我熟悉到眩晕的味道,跟只蚊子一样,穿
过我的身体飞过。
“他正在评职称,还要应付在职研究生考试,眼下忙得焦头烂额,我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毕竟是五
年的夫妻。”李晶头一次显得那么虚弱。
我安抚的力气也渐渐削弱了。
“你放心,这毕竟是你自己在选择,我没事的,你一定要慎重。”我近乎深情地看着这个垮掉的女人
。
“我知道,所以近期我们先不要见面,等我料理完这些事,我会来找你,”李晶的眼眶红了,“我不
想让他觉得,我是因为外遇才离开他的,这样对他打击太大,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丈夫。”
我听得不太舒服,“那你干吗要离开他呢?”
“我爱你,阿莫!”说完,她深深地扎到我怀里。
我默不作声地在她后腰画圈圈,书店里的寂静,达到了历史至高点。
在她那里,我赢回了尊严,这也达到最高点。但对这个已经把自己完全交出来的女人,我却丧失了最
后一点儿热情,甚至不如对那些刷了黑漆的书架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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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很寂寞……”卡门二话不说,在我的电脑聊天窗口上,打出这样一行字,还加了个忧愁的表
情符号。
“怎么了?”那头的陈姓妇女有些意外,以往我们调情都是闷着,从来不这样说话。
经过李晶的事情,我对卡门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一天晚饭后,我无意中跟她提起跟陈姓妇女的事,她
听了大为惊讶。
“你们真的聊了有半年天了?连面都不敢见?”
“我从来不跟网友见面的。”我含糊其词。
卡门看着我,足有十几秒,叹息一声:“哎呀阿莫,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了。”
说完,她打开电脑,让我先花十分钟,给她上了一节聊天速成课,然后她上网“处聊”一刻钟后,就
帮我约好了陈姓妇女。
“我觉得四川女人很外向呢。”卡门从电脑前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我这才知道陈姓妇女的住处离我不远,打车也就是个起步价,卡门让我先请她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川菜
馆子吃饭,因为她是四川人。“我去书店住住,正好也该盘点了。”
“放心,屋里我会收拾一下,保准让她看不出你有个同居女友。”她接着说。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自以为问得很尖锐。
“有病!网友也是人啊,看得出来,人家也是喜欢你的。”卡门仰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道奇怪的
光。
我不能够直视她。
那光似乎带了很强的能量,高温,而且冷。
“那……”
“那什么那,你听我的就是。”
我定睛再看,那光已经微弱下去。
卡门又恢复了地球人的长相。
她走了。那天晚上,我跟陈姓妇女的约会,顺利得毫无章法。整个夜晚她不停地在跟我讲她自己,讲
如何跟是大学同学的前夫快乐地结婚,又离掉。她在床上也跟她的婚史一样乏善可陈,身体绵软,跟面饼
一样摊着,被动之极。我勉强搞完,赶紧抽出些面纸来,给了她,帮她擦拭干净。
她居然因此在眼眶中充盈了泪。
“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过……”她低声说,声音略显沙哑。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不在焉起来,非常希望她赶紧走。
“你晚上不回家,母亲不会生气吗?”
“嗯……我一会儿可以给她打个电话。”
“事先不说,她老人家会担心的,你应该还是回去。”我不知不觉模仿起卡门的路子,她永远是从别
人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这话一说,效果果然不错。
“也是……”陈姓妇女开始起身穿衣服,内衣款式很差劲,甚至不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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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电影吗?”我问卡门,影院正在上映一部美国大片,是我喜欢的科幻片,卡门对电影的趣味却
一直停留在《走出非洲》和《埃及艳后》,我想带带她,看看时下新科技的发展。
“可以的,就是影院空气不太好。”
“我们可以戴氧气面罩进去嘛。”我小幽默一下,活跃得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好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我感到很空虚,和陈姓妇女突破了一道边界后,不知道新的边界在哪里?
卡门紧紧攥着我的手。
“啥叫氧气面罩?”她装傻。
一个人社交了大半辈子,突然从良,大概就是她那个样子。她天天来往于家与书店之间,最近连化妆
的欲望都没有了,这个新的主妇角色她扮得很笨拙,却乐在其中。
“唉,我原来是怎样一个娘们,被你变成小媳妇啦。”她甜蜜地抱怨。
“能不能约上几个朋友吃饭?然后大家一块去看电影,这样热闹些。”我商量说。
“都听你的。”
我联络上邵波一伙人,他们最近可没少聚。我打算亲自组织一次饭局,他们很开心,个个都答应出席
,约在了北太平庄的九头鸟,那是我们以前的一个根据地。在那个饭局上,我见到了一个邵波带来的小女
孩儿,叫小姿。她看起来气色很差,长了个细小的娃娃脸,头发枯黄而且乱蓬蓬,一件加长的深紫色短袖
衫胡乱挂在身上,好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一样,眼睛还有些红肿。
整个吃饭的过程中,她都显得病秧秧,非常沮丧而且懒散。第二天在电话里,邵波给我透露了些小姿
的状况,眼下单着,刚失了一场大恋,跟她顶爱的一个男人分了手。她迫切地需要下一个男人去覆盖上一
个,可邵波一伙跟她混了一阵,都嫌她太幼稚。
“我看你应该找个小姿那样,简单得能看到底儿的,现在你处的这个,朋友们都持保留意见。”邵波
跟我掏了心窝子。
这回我非常大方,直接跟卡门放话:
“我想单独见见那天邵波他们带的那个姑娘。”
“你有病啊!”没想到卡门一下子激动起来,“邵波塞给你的货色,你也要,你不嫌脏?”
“如果她跟邵波睡过,就叫脏吗?这我倒不明白了。”我别有深意地看着卡门,希望她退缩。
“找这样的女孩,你还不如找我呢。”卡门气咻咻说。
“你跟她有什么可比性嘛?”
“一只地沟里的母耗子,就你把她当香饽饽。”
“我去完就回来,你担心什么?”
“你的朋友在害你!要把你变得和他们一样。”卡门爆发了。
“那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我问,“变成你?”
“跟我一样,有什么不好吗?”
“你不是让我学会爱吗?那姑娘刚失恋,心情不好,我去安慰一下怎么了?”
“这不是爱,这是胡来!你不觉得在乘人之危吗?你他*的还有没有人性?”她嚷嚷道。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人,也没必要做跟你一样的人。”我冷冷丢下这句话,自顾出门,到了小区
外的小咖啡馆。在那里我打电话约小姿。过了不久,小姿来了,她坐下,一边玩***,一边跟别人发
短信。
没有卡门的指点,我谈情说爱的手段便显出幼稚拙劣来。半个小时后,我跟小姿还在聊一些非常客气
的闲话。小姿对生活的趣味实在有限,她甚至没喝过永和豆浆,这在我是不可想象的,我是南方人,永和
豆浆的标准发烧友。
猛一抬头,我发现卡门出现在咖啡馆的烟雾里,冲着我们走过来,她表情冰冷之极。
“邵波跟我说你们在这里。”她说。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些发虚。
“你有什么事?”我故作镇定,没有起身,咖啡馆的沙发很软,要起来一下,得费不少力气。
“没什么,我也想来坐坐。”她坐到我旁边,与小姿面对面,举手招服务员过来,要了一杯牙买加特
级蓝山咖啡,要了双份的奶精跟双份的咖啡糖包,账单顺便也推给我。
“你女朋友真是厉害。”小姿偷偷给我发了条短信。
我收完短信,正准备回一条气氛轻松的话,卡门一把抓过我的手机,准确无误地按住了诺基亚顶盖上
的关机按钮。
她坐着的那半边沙发,陷入了零下状态,我的右半边身体都能感受到她在微微颤抖。
“也好,一会儿我们一块儿去书店玩玩。”我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我的同居对象,一个是我本来
打算在今天搞定的尖果儿,在卡门眼里,她非常贱,五毛钱一斤。
“啊,我还有事,先走了。”小姿有撤的意思,我无法挽留,短信都没法发了。
在她起身的一瞬,我本能地想举起手机,示意我们回头联络,卡门像一头母兽,猛地扑将过来,双手
拽紧了我的手机,发狠将它拆掉,手机里的电池、卡和若干零件迸出,洒了一地。
然后那双手又像钳子一样,卡住了我的手腕、包括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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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是今天,让我重新评价与分析卡门那天的举止,我可能会更加宽容,更加容易原谅她。我必须更
新自己对于女人的认识,她们柔软的部分跟坚硬的部分如此丝丝入扣,她一天天瘦小下去,因为阴阳不谐
,因为她所在的生活并不是值得赞美的,她的委屈与容让,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
她如同一只菜青虫,本来挣扎着要活要吃的,结果陷入菜心里头。
她每天都坐在沙发上,缝那些靠垫,它们带了穗子,老实说,还是很好看的。
自从卡门住进来以后,屋子里经常萦绕了一种香气,我先以为是她洒了香水,她说她只用松柏味的中
性香水,我还在一次性交后,特地俯身闻了闻她下身,也不太像。
我怀疑那是我的幻觉。
可一个历经沧桑的女人,跟我莫名其妙地凑到一起,也许会有灵异现象产生,我数次在半梦半醒当中
,闻到那股气味,在我附近游荡,甚至带了微弱的喘息。一季的末尾,人总会敏感一些。
我发现自己手指头上又长起了一层灰指甲,因为我拒绝吃一切东西,只喝水抽烟,直到把胃彻底搞坏
掉。胃酸急剧分泌,直接穿过内脏,从皮肤上渗透出来。
我恶化自己的身体,要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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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房间异常寂静,笼罩着一股压抑得如同焚尸炉的气息。我脑子里盘旋着一股热波,忽上忽下
,撞击着那里密集无比的神经末梢,疼痛得很没来由。我本来是个对痛感丝毫不敏感的人,小时候手腕曾
脱臼了两天,自己都没发现。到了接近二十七岁的那一年,我开始给自己找难受。
在冥想当中,我身体的一半已经坐了起来,拿起床头桌上一杯凉白开,仰头喝下,但实际上,我的脑
袋还好好地搁在枕头上。
“阿莫阿莫……”一只女人的手在抚摸我的额头,就像最早在咖啡馆卫生间做过的一样,按压我的太
阳穴。然后她亲吻我,把我的手放到她的乳房上边。我眯出一条眼缝,观察那对微小的乳房,上面青筋起
伏。
不吃饭,没有力气,所以也毫无性欲,我把手抽出来,她不死心,转而把它压到自己屁股底下。
“噢,你为什么要和我过不去?”她难过地说。
“我总得找个什么东西,跟它对抗。”
“你这样做的目的呢?”
“没有。”
“其实,我就喜欢你这点,”她叹道,“除了分手,我都不会怪你。”
“为什么我自己刚打算干点什么,你却要出来阻拦。这可是我第一次主动想干的事。”我喘了口气,
说。
“这次就当我是嫉妒吧。”
“你不是从来不嫉妒的吗’?”我头脑突然变得清醒起来,努力想抓住话题的核心。
“阿莫,这些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美妙。”
我的手已经被她的身体压麻了。
“我知道如果不让你去做,你心里是不会平衡的,”她继续说,“可是,你要做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呢
?”
我不吱声。
“唉,那好,我顺你的意,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阿莫。”卡门情态之间,居然出现了一点儿凄苦,这在她是很新鲜的。可我模
模糊糊地意识到,一个崭新、昆虫似的东西,跟囊肿一样,出现在我的皮肤底下,正使劲地想要破壳而出
。
从我离开她出门去找小姿,卡门就保持着雕塑般的姿势,直到我回来,整整两天两夜。
“你没有动过吗?”我惊讶地问。
“为什么要动,这样子很好,”她挤出一丝笑,奇怪地回答,“我一直在想,你在那边睡了没有,当
我几乎能够猜到,你已经睡着了以后,我还会继续想,你会不会想我……”
“这是一个要求吗?”
“是啊,我希望确定,你没有彻底离开我,很快会回家的,这样子我坚持起来会容易一些。”
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我答应你,以后快点回来。”
她叹了一口气,告诉我:“蓝羊那边,我不打算干了,建议你也别干。”
“为什么?”
“你别问,听我的就是,”她突然流露出不耐烦,“我们不需要挣这份钱。”
我琢磨着她的意思,是想让我们俩失去经济来源,使我无以为继吗?
“你不要瞎猜,”她说,“如果哪天需要挣钱,我会去的,但在这之前,我就呆在家里。”
我站了起来。多年来我郁郁寡欢,饮食、娱乐、忽大忽小的所谓成就感,完全无法带给我快乐,惟独
眼下,被允许放纵突然打开了我快乐的小门缝儿,风吹将进来。
让我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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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我就进入一个前所未知的世界了。必须感谢卡门,是她把我引向它,并且发给我许可。时
至今日,我仍然记得那扇门徐徐向我打开时,那种像鸟一样扑腾,清风拂来,渗入每一根羽毛末梢和神经
骨髓的快乐。我达成了与卡门的契约,这契约的核心是必须让她与我同在,我得接受她的教导,实践她的
理论,不能够再挑剔女人的高矮胖瘦,也不能对她们脸蛋上的一颗痣耿耿于怀,她们的优点未必写在脸上
。
我给她们秘密编了号,比方说,一个在菜市场工作的女员工,编号为009,她由于长期在贩卖蔬菜,
手脚粗糙,面有菜色,身上也有一种类似于蔬菜煮得太烂的气味,咋一闻,毫无吸引力,但认真接触下来
,她绵软的面容别有一番滋味,混合了胡萝卜和白菜帮子的优点;她抚摸的手法也很新颖,每每下意识地
出手摘除我身上多余的东西,没刮干净的一两根胡子,或者手指头上因为缺乏维生素而长出来的厚皮。
晨昏颠倒昼夜不分,常常刚出了一个女人的门,另一个就在招我去她家喝汤,有些人厨艺不好,便让
我去陪她看碟。看碟总是不可避免的,但我尽量避免跟她们一次性呆满二十四小时,以防呆出不耐烦来。
我久久地在那个世界里漫游,一度流连忘返。卡门允许我通行的理由是,作为一个人,我应该、也有
权利享受到自由,那种不受约束,那种打破禁忌。作为女人,她一方面忍受着身边男人被剥离出去的撕裂
,另一方面,她也勒令自己强颜欢笑,为我品味到的欢乐而欢乐,因为她懂得爱。
卡门教会我的那些法则,几乎是战无不胜的利器。的确,如果你擅于表达爱,给予人关怀,甚至达到
某种无私的境地,就再没有人会跟你纠缠于世俗的要求。它们意味着许多快乐:异性、欢笑、泪水,那种
被笑语噎住时进发出的泪。假如不把这一切比作天空,而换成海洋,感觉也依然成立。你在海里游动,随
心所欲,滑溜腾挪,可以跃至海面翻起泡沫,也可以扎人深处,尽情浏览五彩晶莹、仿佛在透亮水波中摇
曳的珊瑚礁。
但时间长了,你会发觉,水底的世界不那么简单,有黑暗与阴影,而且潜得越往底,黑暗越浓重,其
中隐藏着欺诈、吞噬、伤害、卑鄙、算计与相互利用,一不留神,锋利如刀刃的贝壳便会割破皮肤,使你
鲜血长流,同样,你也可以去割别人。黑暗的水流会把血浆稀释吸收,使一切不留痕迹。必须坚守爱的箴
言,才能不使自己变得邪恶。可这么坚守、挣扎时,你可能已经变得邪恶了。
至少是身体的一部分。那就是卡门曾经进入、并长久地逗留的世界。
25
卡门有过八十多个男人,也就是性伴侣。
我还记得,在我开始类似于她的生活之前,对她的数字,我一直充满了强烈的好奇。
“阿莫,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一天,她对我说。
“我不会跟人撒谎的,”她侧着头看看我,“可是,你就那么想知道吗?”
我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于是,她就把那个数字告诉了我。
我说不出话。
“比你想象的多?”她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再点点头。
“阿莫,我可是太妹出身,”她笑了,“我天生讨厌学校,读到初二就退学了,这你恐怕不了解。”
她初次失去了贞操,大约在十三四岁时。这么早就跟男人发生关系,多少跟她的家庭有关。卡门的父
亲是一个老中医,患有痼疾,常年卧病在床,靠调配中药苟且延生;卡门的母亲在渔业批发部门工作,来
往的都是些鱼贩子。父亲不忍心妻子正当盛年守上活寡,便网开一面,允许妻子找情人解决性生活。
结果,那些鱼贩子带着腥味,在卡门家出出进进。
其中至少有一两个情人,乘着这个家庭混乱,与卡门发生过性关系。
那时的卡门,已经在街头游荡一段时间了,她被男孩、或者男人们围绕着,那是些小混混、吉他手、
黑社会头目、少体校球员以及刑满释放人员。他们都对她垂涎欲滴,但没有谁敢在众人的监视下动手。她
看起来那么纯洁,简直像街上的小圣母,有一度甚至是刑满释放犯们的宝贝。他们请她喝酒,保护着她,
谁想对她不轨,他们就打断他的胳膊;如果没有她,他们的心理会坍塌,失去最后一点对人生的信念。
卡门主动打破这一切。
可能是她的血液起作用。
因为她发现,如果跟他们性交,能够给那些男人包括男孩很大的快慰,除此之外,她还能秘密抵达他
们的内心领域,采集到他们轻易不对外开放的温柔。
“那时候吃饭,往桌上一看,”她美滋滋地说,“差不多每个男的,都被我悄悄睡过了。”
从此以后,她的数字就开始自由上升。
当数字超过某种限度,它真的只成为数字了,多几个,甚至几十个,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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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门有过一个正式的情人,在她二十岁刚出头时。
他比卡门大七岁,名叫施展。那是一个我听起来觉得很常规的故事:他们认识时,他已经从工艺美院
毕业几年,梦想着当职业画家,可是却雇不起模特。
她告诉我,她喜欢他那种格外的温柔,还有他沉思时的帅劲儿,“只要我被蚊子咬一口,不管他画得
多顺,他都会扔下画笔立刻跑过来!”
卡门为他做了一切,支持他辞职,陪他睡觉,帮他做饭,替他挣钱;她到别的画家那儿做模特,有时
候是裸体的,还得拒绝那些男画家的诱惑。她用挣来的钱,让施展去雇他喜欢的模特儿。
两年以后,一个比施展年龄大五岁的女策展人出现了,女策展人喜欢施展的画,也包括他本人。施展
很郁闷。
据说,他是一个把事情藏在心里,不肯说出来的人。
卡门帮他说了出来,而且帮他终止掉两人的关系,方法是,勾引了他最好的朋友,这样,他就可以不
带内疚地去和女策展人交往了。
卡门离开了他,去了许多地方,期间自杀过三次。说来好笑,卡门在蓝羊书店开party那回,我曾见
过施展一面。施展虽然挂着温和憨厚的笑,可头发稀疏,已经开始谢顶,丝毫看不出卡门描绘的帅哥模样
。
在与卡门冲突期间,我曾试图攻击她,找出她过去生活的黑暗面,我不相信她跟那八十多个的交往,
都那么生动有趣。卡门与施展分手后,又有过不少男人或同居者,她发明出爱的理论,就是在这一阵,那
理论是:她对生活已别无所求,所有对爱情的记忆都停留在与施展分手的一刻;她不需要爱情,只需要享
乐。
而且,男人们有着类似的需要。
那是五花八门、欲望不一的男人们:比如已婚者,希望靠通奸来缓解内心的压力;有的不想结婚,只
想要性,害怕负责任;当然也有的比较简单,以拥有女人数目多少为乐。
卡门逐一和他们发生性关系。
“我告诉他们,我的心跟下面可是分离的,别指望我对他们动感情,”卡门大言不惭说,“而且,我
确实觉得性很快乐。”
她经常自带避孕套和换洗内裤到那些已婚者的家里,乘他们的妻子们不在,同他们秘密约会。不难想
象,当她不提任何附加要求地离开时,那些家伙是多么地感激涕零。卡门享受他们的感激。
慢慢地,这成了卡门与外界沟通的方式,否则,她倒很愿意把自己封闭起来,沉浸于与施展那段日子
的回忆。
“我确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不见人,自个儿呆着。”她说。
所以,她认为,她施予那些男人的是一种关爱;她也学会了忽略丑恶的东西,而不去计较。
“还有呢?”我问。
“没有了。”
“我不相信,你不是不撒谎的吗?”
卡门沉默了一会儿,承认她有过性交易,那是她迫于生存的时候。
卡门做过许多工作:护理、营业员、建筑监工、小店老板、业余模特、公司文员、推销员、女招待、
导游,最好的工作是到一家小杂志社当副总,是她跟人睡觉换来的。
“当时我刚打了胎,正急需要钱付房租。”
但是,她被迫学会了宽恕那些伤害过她的男人。
“他们想要的无非是那个,那就给他们呗!”她略带伤感地说。
当然了,她最喜欢的工作,就是为我辞掉的那份NGO的工作,收入虽然不高,却是给这个世界爱。
27
有一回,在一个女孩处过夜,第二天起来了,我正准备离开,女孩裹着床单坐起,突然问:“你爱她
吗?”
“她”指卡门。按照卡门不许撒谎的原则,我必须如实回答女孩的问题,而且,回去以后,还得把如
何回答告诉卡门。
因为我是卡门塑造出来的,为了我,她放弃了生活的大部分权利,所以,她希望分享我外出的过程。
但是,这女孩把我给难住了。如果说爱,她肯定会问,如果爱,为什么不好好跟卡门呆着呢?如果说不爱
,事情会变得更复杂,女孩会追问:“不爱,你为什么还跟她住在一起?”
我只能含糊地说:“我不知道。”
“你弄不清楚爱不爱,却占有她,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残忍吗?”女孩的提问越发凌厉。
我看着面前的女孩,满脸不安,怎么才能解释我跟卡门的关系?忽然我意识到,对待卡门,我确实是
有些残忍,我只有选择从女孩那里狼狈地跑掉。
还有一天,我正呆在另一个姑娘那儿,卡门发来短信:“你必须回来一趟。
“为什么?”
“回来你就知道了。”
卡门显得很固执。我看看手机屏幕,无奈地站起身,对姑娘说,家里的同居女友有急事找我。
“那你办完了事,快点回来啊。”姑娘依依不舍说,她的编号是026。
026和其他女性一样,也知道卡门的存在,但在这一类女性中,我和卡门的关系反而平添了我的魅力
,她们很难理解,卡门怎么会允许我在外招摇,由于理解不了,她们会对我感到好奇,想进一步了解。再
说了,她们也想打败卡门,因为卡门很特殊,如果打败这样的女人,估计会很爽吧。
我打车回家,推开屋门进去,我看到卡门坐在餐桌边,头发散乱,跟我离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怎么了?”
“我快过生日了。”她说,“我需要你陪着我。”
我凝视着面前的卡门,那是一个让我此刻感到陌生的女人,我的反复离开使她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中,
在那里面,她虚弱、错乱,充满了受男人戕害的记忆;像快被淹死一样,她不断抬起头,向我投来求救的
目光,如果她的眼睛是一双手,那么这双手正在绝望地挥动。
“你不能这样束缚我吧,”我说,“让我说回就回。”
“我没有。”她嘶哑着嗓子辩解。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坐下来,慢慢地问道。
“不,还有几个小时,明天。”她低喃。
“那不能明天再叫我回来吗?”
“不行,因为,今天是我的忌日,”她用一种令人感到非常恐怖的声音说,“每年在这样日子,我都
控制不住地想自杀!”
我听得一震,问她:“今天,你也有这样的念头?”
她点点头,低声说:“所以我叫你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我们俩的关系,最好结束了。”
她垂下头去,过了片刻,说:“是。”
过了一会儿,卡门让我回卧室睡觉,说她要与朋友联系。我躺下,一开始睡不着,隔着门,听到她在
打电话,从她的语气判断,对方是老高。我想,有了老高,卡门今晚会好受一点。
卡门进屋了,默默无声地收拾东西,我依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老高那边有员工宿舍,我随时都可以过去。”她过来跟我说。
我“唔”了一声,她收拾完,就出去了。
我没有听到她开客厅门的声音,许久以后,我感到不安,便爬起来到客厅看看,发现她正坐在桌子旁
,失魂落魄地喝啤酒,鼓鼓囊囊的双肩旅行包竖着,包顶上搁着她那双宝蓝面旧跑鞋。
“让我呆完今天晚上,天一亮我就走。”她头也不回地说。
“好。”我说。
“阿莫,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要让我走呢?”她已经快喝醉了,转过头伤心地说。
“也许,我们俩不合适吧。”我说完,又转回卧室。
等我第二次出去,她仍然抱着酒瓶,我很纳闷,这点儿啤酒,怎么够她喝大半夜的?定睛一看,她抓
的是厨房里的那瓶料酒,正对着瓶口灌。
“哎,这个太难喝了吧。”我说。
“我把什么都给了你,”她嘴里喷出酸臭的料酒味儿,摇晃着脑袋,朝着我问,“你怎么就不明白我
的好?”
我无言以对。
睡到上午十点,我醒来,头一件事便是推开门往外看,我估计卡门已经醉倒在桌底了,然而客厅里空
了,酒瓶子被清理光,她的人和包、还有那双宝蓝面跑鞋,都消失掉了。
28
无可否认,卡门的走使我松了一口气。整个上午,我在客厅里转悠。我滋生出一个新的念头:对我交
往着的那些女性,隐瞒卡门的走讯,这样她们将继续为我而斗争,挑战已不存在的卡门,我也乐得拿卡门
做借口,从她们那里脱身,而且,这个虚拟的卡门将不会拿哭泣、自杀和恶梦来威胁我。
中午过后,女性们的短信陆续进来,我躺在床上逐一查看。记得卡门曾经强烈反对过编号这件事,认
为那是对别人的侮辱,如今,再没有人在我耳边聒噪了。
我试了一下,懒得起来,于是我告诉她们,今天身体不舒服。
其实我有点儿牵挂卡门的情况。
大约夜里十点半,她的短信发来了:“我住下了,切都好。”
“真的吗?那就好。”
“是的,我正在喝酒。”
她在哭泣,我能够感觉得到,从下午起,她就一直在酗酒,情况到深夜变得更加糟糕,她开始发来一
些呓语,内容都很怪诞。显然在她那里,时空错乱了,有几条她把我当成了施展,责问我为什么不来医院
看她,对她的自杀见死不救,我很犹豫,该不该回复她呢?我们之间的关系已像蛛丝一样脆弱,只要我一
松手,坠在那头的她,便会朝黑暗的深渊落去。
当然了,她也许能自个儿爬上来,当年与施展分手后,她不也恢复了?但是到深夜一点过后,我还是
忍不住给她挂了电话。
花了几分钟,她才弄清是我在这头说话,哭得更厉害了。
“我受不了他们了,真的受不了。”
“谁让你受不了,是老高吗?”
“不,是他底下的那些人,他们把我当成了老高的二奶。”
原来,早上她去到老高公司,老高临时出差了,接待她的秘书按照老高吩咐,叫司机来送她去郊区别
墅,当时,秘书、司机、办公室的职员都用一种鄙夷的目光打量着她,他们围绕着她,假装恭敬地送她下
楼,可一直在互相使着眼色嘲笑。卡门受不了那些目光,她崩溃了。
“我可是有尊严的啊,阿莫!”她哭道。
我感到那条蛛丝正在重新将我们俩拉紧。
是的,她已经为我做出、也失去了一切,现在是尊严,可实际上,我不过是她吐出的丝,她才是那只
蜘蛛。
“你回来吧。”我轻声说。
29
要讲述卡门回来后的几个月是非常困难的。从我的角度看,那很像一个人生命濒危,精血与活力逐渐
地从她身上丧失。我仍然过得颠三倒四,频频不归,她不再梳妆打扮,任由头发干枯纠结,常常睡到中午
以后,才像瞎子一样摸索着起床,坐到餐桌那儿,长时间地发呆。她偶尔上上网,收收邮件。如果我在家
,催促她开饭,她会惊慌地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然后给楼下小商店打电话,让他们送一些米、
面包、牛奶、青菜与火腿肠上来。
实际上,我不在家时,她时常一天只喝两杯咖啡或一碗菜汤;她炒出的菜,口味也日见衰败,远不如
别的女人给我做的可口。她饿得面黄肌瘦,嘴唇缺乏血色。有一回我回来,发现她居然下过楼,烫了个廉
价的鬈发,并抹了口红与粉底等我,我反而被吓了一跳,在浓妆的衬托下,她更像一具骷髅。
她已经不接电话,把手机调到静音状态,也不关闭它。每到晚上,手机上就会攒了些未接电话,她拿
起来看,逐一删除掉它们。慢慢地,那些未接电话也就失去了耐心,不再找她。我不明白,她这样损耗的
意义何在?的确,她完全可以从我这里离开,去寻找新的男人。她才三十岁,如果稍为拾掇一下,仍然会
眼波流转,迷倒众生。
老高就是这众生中的一个。一天,我接到老高的电话。
他说:“你在家还是在外面呢?”
“在外面。”
“如果方便,到我公司来一趟。”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聊聊天。”
老高的公司在嘉里中心,从他的办公室望过去可以看到国贸的咖啡色双塔楼。
“阿莫,你很幸运,你知道吗?”
老高感慨道,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高大的身影和身后的双塔相映成辉。
“你是指卡门吧?”
“是,她跟我说过,她选中了你,就不会放弃。”
“也许吧。”
“其实有时候,我对卡门,比你对她更了解。”
“她什么都跟你说吗?”
老高温和地一笑,“一个谈恋爱的女人,不会什么事都跟男朋友说的,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吗?包括
她过去那些事……”
“这个她跟我说过一些。”
“那我相信,你听完了一定不会感到愉快。在这方面,你不可能做得到像我一样,对她那么宽容,”
老高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说,“有时候我都觉得,除了我,再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懂得宽容她欣赏她,包
括对待她的过去,她所需要的东西,只有我能够给她。”
“她需要什么?”我问。
“你连这个都没弄明白吗?”他摇摇头,叹息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去蓝羊书店了吗?”
“那不是她的兴趣所在。”
“你错了,你开书店的哥们想勾引她,这个你不知道了吧?”
我愣住了,我坐在那里想了几秒钟,发现令我恼火的不是邵波想勾引卡门这件事,而是卡门背着我告
诉了老高。
“她用心良苦啊,怕伤了你们哥们的和气。”
老高接着说:“我清楚你们俩现在大概的情况,她是个倔脾气,这么做最后只会害她。”
他回到办公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信封,递给我,我打开来,里面是两张机票,目的地是英国伦敦。
“下个礼拜温布尔顿公开赛开始了,你可以带你一个小女朋友去看。我在伦敦有办事处,会接待你们
。看完了,你们可以再去好好玩玩,玩上它一个月,费用的事不用担心,欧洲几个城市都有我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网球?不过,你的信息过期了,我对网球已经不感兴趣。”
我冷淡地说,把信封还给他。
30
我又认识了一个新的女孩,住在通县,人很单纯。我告诉卡门,我想去通县住两天。
“我听说通县挺好玩,我还没在那儿呆过呢。”我说。
“你去吧。”
“那你呢?”
“我得找工作,”她说,“我俩快没钱了。”
她发出了一堆求职申请,由于她没有学历,那些申请都被拒绝了,她又不愿意跟老高那样的朋友联系
,让他们帮忙。
经过几次短信联系,那女孩请我去通县吃晚饭,事情决定的那天,卡门正在外面接受第一次工作面试
,那个机会很难得。
“我要出发了,”我给她发短信,问道,“你在哪里?”
“西边,九棵松。”过了几分钟,她回答。
我没想到,她跑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在包里,我是打算过去住几天的。半小
时后,卡门匆匆打电话来了。她说,面试已经结束,正准备乘地铁返回,并问我:
“你去通县,不也要到国贸坐地铁吗?”
我说:“是。”
“那我们到国贸地铁口碰一面吧,我出门前忘了带钥匙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出地铁口站在路边了,旁边都是下班赶路的人流。她穿了一件显得过肥的蓝白夹
克衫,松垮的牛仔裤裹着椎子般的臀部,我拍她的肩膀,把钥匙递给她。
“不好意思,最近总是丢三落四的。”她的眼角全是皱纹,像一张枯叶。
“面试得怎么样?”
“被刷掉了。”
“我就去一晚上,”我说,“最多两三天。”
“没关系,好好玩你的。”
她浮现出枯干的笑,收肩微驼着背,准备穿过国贸桥底,到马路对面坐公车。在傍晚的人群中,她瘦
弱的后背,好像是被我喷出的一个烟圈,哦,多么令人悲伤、难堪的时刻!忽然我想到一个问题,类似的
问题总是把我难住,于是我喊住她的背影,大声问道:
“如果那女孩问起我们俩的关系,该怎么回答?”
她回过身,让笑容尽量灿烂,露出的牙齿都腐烂发黑了,“你就说,我很爱你,可你不爱我!”
31
在通县,我呆得比想象的时间长,我住的房子在新华联小区,靠近果园轻轨。每天黄昏,我目睹着高
架列车从窗外如UFO般掠过,夜间飞往首都机场的庞大民航客机闪着荧光,无声地压过楼顶,那真是一个
充满魔幻色彩的地方。结果住完了一周,我又开始住第二周,卡门跟我大闹过一次。
她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杂志当流程编辑,她的活儿跟打杂差不多。一天,我正在酣睡,电话响了
,里面传来铁轨声。
“我下班了,在地铁里,想去通县看你。”她情绪听上去很不稳定。
我想象那地铁从西到东,轰轰作响,心里一阵不安,严厉地说:“不行。”
“你说好两三天的,都一个礼拜了,你还要多久?”她带着哭腔。
“至少还得一个礼拜。”我告诉她。
“那不行,我不接受!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这个需要解释吗?”
“当然要!”她歇斯底里地叫道,我都能想象地铁里拥挤的乘客恐慌地看着这个发疯似的女人。
“你得回来,跟我说清楚,这是规矩!”
“有必要吗?”我压抑着恼怒,“你要我跑回去,就为了请一次假?”
她在那头近乎崩溃,“我每天下了班,不吃不喝不睡,就坐在屋里等你,然后再去上班,我受不了了
!”
“受不了就不要受了,我的假期可能无限期延长。”我气呼呼地说。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你想清楚了?”
“我决定了,我跟你分手。”我用近乎冷酷的声音,对她宣布了这个决定。我自己也不明白,心肠为
什么会变得那么硬?也许无意识中,我模仿着卡门当年摆脱那些男人时的口气,虽然我模仿得并不好,但
那种有力量的感觉,实在很爽。
那时候,我正在琢磨摆脱卡门之后的生活。我最想干的事情,似乎是出去游历一番,这是受了老高的
启发。北京虽然好,可我觉得长年累月呆在这里,会把人呆颓掉。当然我去不了温布尔顿,最多去去海南
岛或者厦门,那里有南方蓝色的大海,我可以一个人找一个靠海的屋子住一阵,过一过“水清沙幼、椰林
树影”的生活,这是我从卡通人物麦兜那里学到的词儿。
我为这个想法感到激动。于是,开始想办法积极挣钱。我计算过,有个四五千块就够了,可以坐火车
来回。在通县的网站中,我找到了一个“八通网”,有很多新华联的业主都在上面卖东西做小生意,从水
晶项链、二手皮具到外贸服装,什么都有。我觉得这个活路不错,于是也在上面卖DIESEL挎包,这是一种
牛仔风格的帆布包,我自己一直都喜欢,准备出门时也带一个。我把包的图片挂到论坛上去,销路果然不
错,每天都有人打电话来咨询订购,我又计算了一下,当我卖出第一百个包的时候,就可以赚足旅费了,
到时候,放眼望去新华联小区到处都是挎着这包的人,但我已经离开了。
也许是我积极向上的态度改变了命运,有一天,那个圆脑壳书商突然打电话来说,去年我替他们写的
那本书卖得不错。他问我要银行账户,答应把尾款打给我。
“不好意思,就一万块啊。”他说。
我去买了火车票,这一万块足够我去鼓浪屿呆三个月,至于别的,待我回来,再做他想。
出发前一个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落款却是卡门。
“你还在通县吗?卡门。”
“在,不过明天就要去厦门,怎么,你换手机了?”
“手机欠费被停掉了,现在是借同事的。”过了几秒钟,下一条短信又进来,我能感觉到她那头急迫
起来。
“你能借给我一点钱吗?”
“怎么了?”
“你那处房子到期了,我交不起房租,得换便宜的住处。”
“你不是有工作吗?”
“工资一直被欠着,我没领到钱。”
我感到一阵忧伤,意识到我跟她之间,已经变得信息很隔膜。我很愿意把钱借给她,但还是忍不住多
问了一句。
“你没跟老高联系过吗?”
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你走以后我就没跟任何熟人联系过。”
32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如约去到通县人口的北苑环岛,在这之前,我先去了一趟银行,把书商汇给我的
钱全取了出来。我把钱分为两份,卡门的一份七千,我自己的一份三千,合到我原来挣的一千块钱里。
环岛很开阔,阳光灿烂,按照昨天的约定,我站在靠北的马路边,旁边有个报亭,老太太和保姆用童
车推着婴儿出来晒太阳,一两个推销员朝路人散发楼盘广告,他们都不理我。我看着阳光下自己的影子,
想到了卡门在完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一个人又坚持了一个多月,不禁有些心痛。她还没有来,于是我想
了想,又拿出那两只信封,从属于我的那只里,再抽出一千块,塞到将交给卡门的信封里。
十分钟过去了,她仍不见踪影,我不禁有些焦急,难道她从别的地方弄到了钱,不愿在我这里牺牲自
尊?可她的手机已经停机了,我没法跟她联系。等到十点二十,我觉得来不及,再不走,就要误火车了。
实际上,这会儿乘轻轨时间已经有些紧了,于是我到马路对面,找了一辆黑车,谈好了价钱,五十块,把
我拉去西客站。
我让司机走京通快速,十分钟后,我们就上了南三环。这会儿,我的手机终于响了,里面是卡门急躁
的声音:“你到底在哪儿呢?”
“你在哪儿?”我反问她。
“我一直在环岛这儿等你啊,附近又没有公用电话,你不来,我都不敢离开,你要是不愿意,昨天可
以直接跟我说啊。”
“我刚才也一直在环岛啊,”突然,我意识到了什么,问她,“你到底在哪个环岛?”
“北关。”
我急了,“你太糊涂了,我昨天明明跟你说的是北苑,你没记清。”
“我以为北关就是北苑。”
“那怎么办?我这会儿都在出租车上去火车站了。”
电话里传来她惊恐的声音:“不,阿莫,求求你,我需要这笔钱!”
我想了一秒钟,说:“那你打个车追来。”
“我带的钱不够打车……”她差不多快哭出声来。
“那你的钱,够打车去城铁吗?”我问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我建议说,如果坐城铁追来的话,
也许还来得及。为了保险起见,我告诉了她我的车次和车厢号。
到了西客站,那里乱得跟蜂窝一样,人们拿着包互相撞来撞去。离开车的时间还有快一个小时,今天
交通很顺,我到得早。我先站在候车大厅门外,半小时后,里面开始检票了,我知道这会儿卡门还到不了
,于是我耐着性子等。二十分钟后,我有点顶不住了,捂着口袋里的两只信封,心想,我是不是该放弃这
次列车,明天换张票再走?但三分钟过后,我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狠劲,转过了身,快步往检票口赶去,
正好还赶在检票口关闭之前进去。
我上了九号车厢,把我的DIESEL包往铺位上一扔。这时候,火车哐哨一声,缓缓启动了。我回头往月
台上一看,令我震惊的是,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卡门披头散发的脸,正在底下嘶喊、摇晃,拼命地朝我
挥手。
列车的速度逐渐加快了,我赶紧扑过去,抬窗户。一个乘务员跑过来,说:“喂,你干什么?这是空
调车。”
我粗暴地推开她,把另一层窗玻璃也抬起,卡门凄厉的声音冲了进来。
“钱、钱——”她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朝我喊。
我的心抽紧了,鼻子一阵酸楚,赶紧摸出口袋那叠厚一点的信封,忽然,我看到,卡门在底下被一个
工作人员截住了,她想要挣脱他,结果摔倒在地。
“接着!打车回去吧!”我探出脑袋喊,把那只信封扔了出去。
它落在月台上,溅起了一些灰尘,几张钱也滑了出来,卡门像条衰弱的狗一样扑了上去,慌乱地把钱
塞回信封里,然后她把信封揣好,拍拍身上的土,转身离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关上窗户,呆呆地坐在了小卡座上,鼻子两侧一阵冰凉,可这次流出来的不是鼻血,而是眼泪。我
在想,我跟卡门的关系就这么结束了!过了一会儿,眼泪停了,我开始下意识地打量车厢里走动的年轻女
人。我的精力是如此的充沛,是卡门赋予了我这一切。但是在那之后,我确实就再也没有见过卡门。